第3章 拐子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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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天空。

大风扬黄尘,笼盖川原。

荒草萋萋,鸟独飞,看着十分荒凉。

河边,几个精脚板小孩,手拉手转圈圈:「易水流,汴水流,更年易过又休休,两家都好住,前后总成留………」

转过两圈,又唱着:「……………团鸑冬,劈半年!寒食节,没人烟。」

歌词朗朗上口。

歌声稚嫩,忽远忽近。

完颜德凝视着小孩子转圈圈,似回忆起了什么,缓缓停步。

李慈也看着她们。

第一首歌谣,应是唱大金要从易水边的燕京迁到汴梁和宋金药丸。

第二首,天下人要死完?

这些民谣是政治放风,还是高人的避世预言?

亦或,的确自民间而来。百姓自己唱的,唱着唱着,唱成了真的。

完颜德仰头闭眼,捏紧了拳头。

见他神色异常,李慈轻声道:「这儿歌,有什么说法?」

「尔卒辈何知!」完颜德一脸伤感,小声道:「逃归后,某听都管提起,南京燕京公使,在两京间走了有十几趟,正为南渡事。」

李慈推断道:「那这歌谣,想必就是南渡派所为,以弹异议。」

完颜德顿时又摇头:「…………哪里是?这易水歌,某还在禁军时,章宗末年,就在燕京一带传开。故交聘宋使南归,才敢言,金虏必乱必亡。以南人挫相,也才生异心,韩侂胄北伐,要光复神州…………这歌谣,这歌谣!这多年,复闻这里。」

李慈还是倾向政治操作:「或南人奸计,欲撼我国人心。散布敌国这不行,那不行——」

「天耶,地耶!」两声喊。

完颜德已破防跺脚,哇哇苦叫:「天谴么,地谴么!大金这么不堪?」

这。

都管看着不像情绪容易失控的人,在下属面前如此失态?当然,作为普通军员,自己与他交道不深,被俘前,没资格攀附,一句话都说不上,对人家了解并不多。

虽罗刹之国,将亡不亡,也总有一批孤臣孽子。

对飘摇社稷的热忱,大金的一个老盘盘,也是完颜德的一部分吧。

李慈本想哄哄,但缄默。

这些事,古来很多。

最开始,都管应该也认为不过是歹人奸计,刁民胡说,付之一哂。但这多年过去,这童谣还在传,从燕京传到大名,一字未改,而朝廷也真的在讨论南渡,真的在衰落。

对这些同样深入研习经学的女真贵族,其威慑,不问可知。

他叫唤得厉害。

那些小孩子一哄而散,吓跑了。

李慈备好水葫芦,巾子,凑近些,静静等着,分担情绪。

好一会,完颜德才望向茫茫原野,只是咬紧牙关,低低自语:「盛衰之理,虽曰天命,亦在人事。阿骨打留下这些不肖子弟,也只有尽自己最大努力,战斗到死而已!」

说完,一把扯过李慈掌上巾子擦了擦脸,又理了理袖子,大步而前。

李慈接过泪巾,亦步亦趋,问道:「都管,听流言说,军府要出兵山东?」

「你消息倒是灵通,目前看来是。」完颜德点点头,随口道:「某知道的,燕京神策军武锐军等出兵五千,花帽子八千,成德军两千,宣武军六千,昌武军三千,南京一万,军府两万——加起来多少?由副点检丶侍卫亲军副都帅丶帅司左都监安贞为帅。」

「怕了么?怕也没办法,某预任提控,你也得跟着。哼,彭义斌,刘二祖,杨妙真之贼,乡土为黑鞑踏杀,不抱怨黑鞑,却称复兴大汉,联南叛北,正是郭药师,辛弃疾一辈,着实该死!」

李慈默不作声。

不怕。

但山东义军不似黄巢那些滥杀,群众基础很不错。

刘二祖这些义军将领,固然不免流贼习性,也有不少人是打着趁乱创业的心思。但团结多数的,还是「复一京三府,我等战河北,朝廷使江淮战河南,则神州可复。」

对其下手,李慈心有愧焉。

旋即,李慈又安慰自己:我们是同志,只是选择的路线不一样。

到了山东,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尽可能多保全一些人吧。

出兵规格这么高。

完颜德提到的这些,应该都是甲军。花帽子是燕京汉儿为主的募兵,对蒙作战有来有回,更是有第一师的雄称。加上贴军,装备的差距,义军多半会被暴打。枪术马术,刀功箭法,心理素质,协同力,不会因为你勇敢多就提升。

而至于说汉军手下留情。

花帽子这些汉军,在北方弹压女真溃兵,作乱的契丹汉儿,从来都是冷酷无情。杀红眼的武夫,指望他们有多少理智,失国三百年,指望北地汉儿有多深族群之思,不搞笑吗?

「都管,敢问何时出兵?」李慈关切道。

「其余兵马不知,我军还没定。」完颜德摇头:「恩州方向的拖雷,现在还不知动向。是走了,还是在打济南府。」

李慈点了点头。

济南府是必经之地,万一拖雷没走,还在这一带烧杀,就太危险了。

但进犯山东腹地益都府等处的铁木真北归无疑。

否则朝廷怎么敢会兵招抚山东。

铁木真主力既去,拖雷在济南府也就待不了多久。

现阶段蒙军,以杀生丶破坏为目的,不会轻易自陷孤军。

从去年十二月在燕京三路出发,至此,蒙军持续五个月的扫荡大概是结束了。

另外,从神策军,花帽子这些卫戍部队的南调来看。

燕京形势,应该也好转了。

必是有某种凭恃,朝廷才敢如此决策。

传闻中的和谈,成了?

和谈,是年初就在传的事。老百姓或许不知道,官员,正军可谓人人皆知。概因朝廷为和谈之政,密令各部队慎启兵衅。致将领们被动防御,实在整急眼了才打。

如果和谈真的成了,但愿君臣对南渡这件事,能慎之再四,再五。退保汴梁,且不说重创对河北东北西北的控制力,大量军队百姓也要跟着南渡。

光南京路,陕西五路,养得活?

压力全来到这边,此间百姓也会纷纷抛荒。

对宋威信也是个问题。

赵宋,一捏就哭了,松手就硬了。

见了南渡,朝堂上停岁币丶议北伐的呼声高涨只是早晚而已。

可迁都这等大事,李慈一个大头兵,也管不了。

唉!

急呀!

只能拼命向上爬,获取话语权,若能爬到大金的………

李慈失笑。

李慈李慈,你滑稽呐,先干好你的十将,在山东之行活下来吧。

脚步声嗒嗒。

沿着河,向东郊,两人各自心事重重。

渐渐,一圈马场映入眼帘。

里面已经有不少军士,尘雾蔽天。

「之后点兵,你就来东马场。」完颜德开口道。

李慈诺了一声。

复行数百步,到了马场。

「都管!」守门远远见着,按刀行礼。

「嗯。」完颜德走着走着,就小跑起来,边跑边东张西望。

李慈跟跑在后。边跑,边打量马场里的军士。

大约有五六千人。

东倒西卧,鼾声如雷。

三五成群赌博的,大声吆喝。

抱着手儿围成一圈聊天的。

口音,哪里的都有。

「都管?」

「都管来了,安静!」

临时用几块板子拼起来的木台。

完颜德跑了上去。

已有十余军官,迎过来。

李慈叉腰,板着脸侍立在台下。

警鼓响了一会,乱糟糟的人群就整队,各百户清点军员上报。军士们叉腿昂首站立。完颜德看了很久,走下台,和军官们说了什么。

然后,李慈就听见齐喝:「王镇!千户王镇!」

一个叫义懒大的女真军官跑出来,寻找着。一个马脸大汉,从李慈正前方的队列里泱泱走出。

义懒大问:「该部有十七个兵,都管问去哪了?」

李慈悚然。

这只看了看队列,完颜德就知道少了多少人,又是谁的人马?

夸脏哦。

王镇道:「整训完,都管没有军务,健儿坐不住,城里吃酒去,便放了。」

「啪!」马鞭突然当头抽下。

「一钱汉的腌臢厮,不知死活的东西!」

义懒大回头看看完颜德,见其不语,手一挥,严厉道:「拿来杀威棒,剥衣裳与这厮脊杖!那十七个兵,记名籍,撵去射粮军!」

安安静静的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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