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台上的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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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台上的戏

陈不语跟在那个身穿学生裙丶眼睛全黑的「秦月」身后,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舞台侧幕。

舞台上,那束暗红色的追光依旧亮着,但台下观众席空无一人。空气中浓烈的胭脂和焦糊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幕布丶灰尘丶和冰冷石材混合的气味。

秦月走到侧幕边缘,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立刻上台,而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她抬起双手,开始整理自己本就很整齐的发辫和衣领,动作轻柔细致,像一个即将登台丶有些紧张的真正演员。

陈不语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能清晰看到她纤细的脖颈,以及脖颈上几道细微的丶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皮肤下细微血管的异样凸起。这些纹路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他握紧了袖中的断梳,心跳微微加速。叶知秋和白小棠的警告,张明的叮嘱,在他脑中回响。别信,别停,别回头。别演。别接她主动递过来的任何东西,除非是长生衣。

「秦月……」他试着低声开口。

秦月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少女的柔和。

「你爹……秦守正老师,他让我来找你。」陈不语斟酌着词句。

秦月整理衣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爹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空茫的回响,「他……终于肯来了吗?」

「他来了,但他现在遇到了麻烦,需要你留下的『长生衣』。」陈不语紧盯着她的背影,观察着最细微的反应。

秦月沉默了。她慢慢转过身,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陈不语。黑暗深处的白色光点,似乎闪烁得快了一些。

「长生衣……是娘亲留给月儿的……」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娘亲说……那是月儿出嫁时的嫁衣……要一直穿着……」

陈不语心中一紧。嫁衣?长生衣是一件嫁衣?和祠堂里那些嫁衣一样?

「但月儿还没来得及穿上它……戏院就着了火……」秦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好大的火……好烫……爹爹冲上来想拉月儿……可是梁塌了……娘亲在台下哭……他们都倒下了……」

她的话语有些混乱,像是记忆的碎片在无序闪回。

「后来……月儿就一直在这里唱戏……」她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舞台,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暗流涌动,「唱爹爹最喜欢听的《锁麟囊》……唱了一遍又一遍……可是爹爹……一直没来听……」

陈不语看着她,这个被执念和规则困住了六十年的少女,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同情?怜悯?还是对「缝」的诡异和残酷有了更深的认识?

「你说爹爹需要长生衣……」秦月忽然又转回身,纯黑的眼睛「凝视」着陈不语,「那你……是来替爹爹取衣的吗?」

「是。」陈不语点头,「秦老师被困在祠堂,需要长生衣救命。」

「祠堂……」秦月重复着这个词,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白光骤然剧烈闪烁了一下,「祠堂……娘亲也在那里……月儿知道……爹爹去找娘亲了……」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急切,甚至是一丝希冀:

「你能带月儿去见爹爹和娘亲吗?月儿把长生衣给你……你带月儿离开这里……去见他们……好不好?」

这个提议让陈不语心脏猛地一跳。带她离开?离开戏院的「缝」?这可能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想起白小棠的警告——除非她主动给你,否则什么都别接。这算「主动给」吗?条件是带她离开。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带你离开。」陈不语谨慎地回答,「但如果你把长生衣给我,我一定会尽力交给秦老师,救他出来。也许……他会有办法来接你。」

秦月「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舞台上的暗红追光,将她的影子在侧幕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微微扭曲。

「你在骗月儿。」她忽然轻声说,声音里的哀伤和急切消失了,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你和以前那些人一样……都只想要长生衣……没人真的想带月儿走……没人想听月儿唱完这出戏……」

话音未落——

舞台上,原本静止的暗红追光,猛地扩散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舞台!同时,中断的锣鼓丝竹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丶高亢!咿咿呀呀的唱腔也重新出现,这一次,无比清晰,仿佛有无数人贴在耳边吟唱!

侧幕的帷幕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秦月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非人的丶空洞的「注视」。她抬起手,指向舞台:

「戏,要开场了。」

「赵公子……该你上台了。」*

赵公子?《锁麟囊》里,薛湘灵的未婚夫,赵守贞的丈夫,赵廷玉。

新郎。

张明的预感成真了。

陈不语的心脏骤然收紧,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惊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迎向秦月纯黑的眼眸:

「我不是赵公子。我只是来取长生衣的。」

秦月似乎轻轻歪了歪头,这个本应属于少女的俏皮动作,由她做出来却显得格外诡异:

「进了戏院……就是戏中人。」

「戏里缺个新郎……你来了……便是你了。」

「这是……规矩。」*

规矩。又是规矩。祠堂有祠堂的规矩,戏院有戏院的规矩。在「缝」的领域里,规则就是铁律。

陈不语知道,口头争辩毫无意义。他不再说话,只是再次握紧了袖中的断梳,然后,迈开脚步,从侧幕,一步,踏上了被暗红光芒彻底笼罩的舞台。

在他踏上舞台的瞬间——

一股庞大丶粘稠丶充满无数杂乱情绪和意念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不是物理的冲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作用于「存在」本身!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锣鼓和唱念,眼前是扭曲晃动的暗红光线,鼻端是浓烈到极致的胭脂焦糊味。更可怕的是,无数混乱的丶断续的丶充满强烈情感的「声音」和「画面」,开始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是掌声,是喝彩,是尖叫,是哭泣,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是木头断裂的巨响,是绝望的呼喊,是疯狂的咒骂……

是六十年来,所有在这戏院里「演」过戏的丶看过戏的丶死在这戏院里的人,他们最后残留的情绪丶记忆丶执念的碎片!此刻,被戏院的「场」激发,如同亿万只疯狂的虫子,要钻进他的脑子,吞噬他的「自我」,把他变成这庞杂混乱信息流的一部分!

「呃——!」

陈不语闷哼一声,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撕碎丶吞噬丶同化。

这就是「入戏」的感觉?这就是被「缝」的规则侵蚀的感觉?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腥甜让他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想起了叶知秋给的清心散,但立刻否决——只有三口,现在远未到绝境。

他必须靠自己撑过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杂音,不去「看」那些幻象,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掌心的暗金印记,以及左眼角「泪痣」带来的灼痛上。

印记是守夜人的「锚」,代表着他自身的规则序列。「泪痣」是祠堂「缝」的标记,代表着另一种规则的侵蚀。两者在他体内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冲突和平衡。

他将意念沉入那片黑暗和灼痛之中,想像着自己是一块顽石,一块铁砧,任由外界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他回想起秦守正笔记里的片段,关于「定念」丶「守心」丶「抵御规则侵蚀」的粗浅法门。

渐渐的,那疯狂涌入的杂音和幻象,似乎被隔绝开了一层。虽然依旧存在,依旧冲击着他,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势不可挡。他重新站稳了脚跟,缓缓睁开了眼睛。

舞台上的景象,已经变了。

不再是空荡荡的戏台。

暗红的光芒在舞台上凝聚丶变幻,勾勒出简单的布景轮廓——亭台楼阁,假山花木,虽粗糙模糊,却能让人一眼认出是《锁麟囊》「春秋亭」一折的场景。

台下,原本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此刻坐满了「人」。

不,不是真人。

是一个个模糊的丶半透明的丶轮廓扭曲的灰白色影子。它们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座位,没有五官,没有声音,但所有「影子」的「脸」,都朝着舞台的方向。一种无声的丶却沉重无比的「凝视」压力,弥漫开来。

而在舞台中央,暗红光芒最浓郁处,秦月已经站在那里。

她身上的学生裙不见了,换成了一身精致的丶暗红色的戏服,水袖,裙裾,点翠头面,俨然一位待嫁的闺门旦。只是那张脸依旧苍白,眼睛纯黑,静静地「看」着陈不语。

锣鼓点一变,胡琴拉起过门。

秦月开口,唱:

「春秋亭外风雨暴——」

声音清亮婉转,韵味十足,带着入骨的哀怨和凄楚,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少女能有的功底,倒真像是名动金陵的角儿。但在这诡异的场景下,这优美的唱腔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陈不语僵立在舞台边缘,按照张明的嘱咐,努力让自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眼神放空,身体僵硬,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

秦月一边唱,一边做着相应的身段,水袖轻舞,脚步款款,仿佛真的沉浸在这出戏里。唱到「何处悲声破寂寥」时,她「看」向陈不语,纯黑的眼眸似乎带着戏中的哀恳。

然后,她莲步轻移,朝着陈不语走了过来。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混杂着无数执念碎片的压迫感再次增强。陈不语感到左眼角的「泪痣」灼热得发疼,掌心的印记也在微微发烫。

秦月在他面前停下,两人相隔不过三步。她从戏服的宽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是一个暗红色的丶绣着金线麒麟的锦囊。

锁麟囊。

锦囊不大,做工却极为精致,在暗红光芒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囊口松着,能看到里面塞着一团暗红色的丶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丝线状物体。

「赵公子……」秦月双手捧着锦囊,递到陈不语面前,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此囊赠君……愿君勿忘今日赠囊人……」*

来了。

陈不语的心脏狂跳起来。接,还是不接?

不接,戏就卡在这里,他可能永远无法进行下一步,也无法拿到长生衣。

接,就可能触发未知的规则,甚至像张明说的,成为「戏」的一部分。

他想起张明的第二个方案——用断梳制造混乱。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锦囊,又看向秦月纯黑眼眸深处那点微弱闪烁的白光。就是那里,规则的裂缝。

赌一把。

他没有去接锦囊。在秦月的手指即将碰到他手掌的瞬间,他猛地抬起一直紧握的右手,将手中那半截象牙断梳,以最快的速度,塞进了秦月捧着锦囊的双手之间!

「啪。」

断梳的冰凉触感,碰到了秦月的手,也碰到了那个暗红的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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