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归途与余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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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归途与余波

黑暗,粘稠的黑暗,带着陈年水锈丶岩石粉尘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丶类似动物巢穴深处的淡淡腥臊气味。

陈不语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条向上延伸的丶狭窄扭曲的天然岩缝中爬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整整一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攀爬丶喘息丶疼痛,以及左眼深处那永不间断的丶冰冷的丶与下方遥远碎片隐隐共鸣的悸动。

他右手中的短蜡烛早已燃尽,最后一点烛泪凝固在指尖,带来灼痛,随即被岩壁的冰冷取代。此刻唯一的光源,是左眼视野中,那些持续不断丶如同水底倒影般晃动的丶暗金色与幽蓝色的破碎光斑。它们不再仅仅是干扰,在铜镜的微弱「间隔」下,他勉强能辨认出周围岩壁粗糙的纹理和脚下凸起的石块。这诡异的光感,此刻成了他唯一的「眼睛」。

向上的路,远比铜镜映照出的更加难行。这条岩缝并非笔直,而是时宽时窄,忽左忽右,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的石隙。脚下并非实地,经常是松动的碎石丶湿滑的苔藓丶甚至一脚踩下去就深陷的丶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丶松软而腥臭的腐烂淤泥。岩壁粗糙尖锐,每一次借力或滑倒,都会在身上增添新的擦伤和淤青。左手手肘的骨裂处,早已肿得发亮,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敢停下。停下,就意味着力竭,意味着体温在湿透的衣物和岩壁的冰冷中流失殆尽,意味着彻底被困死在这地底迷宫的某一段。

他只能爬。用还能动弹的右手,用膝盖,用腰腹,用牙齿咬着那面铜镜的系绳(铜镜被绑在手腕上),用尽一切办法,一点一点,向上,再向上。胸前的药包和遗物,在每一次艰难的挪动中,都沉甸甸地撞击着胸口,带来闷痛,也带来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支撑——他不能死在这里,这些东西,必须带回去。

中途,他曾在一次力竭的滑倒后,短暂地昏迷了片刻。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意识模糊,仿佛灵魂都要被这片无尽的黑暗和寂静吸走。是左眼那持续不断的冰冷悸动,以及怀中那冰冷湿透的药包触感,将他从沉沦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次岩壁缝隙中渗出的丶带着土腥味的冰冷水滴,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是靠着用牙齿撕扯下衣角布条,紧紧勒住流血不止的伤口,才勉强止住失血。意识,在剧痛丶寒冷丶饥饿丶缺氧和左眼持续的精神负荷下,早已变得麻木而机械,只剩下「向上爬」这一个念头,如同烙印,刻在灵魂深处。

就在他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身体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时——

前方,那始终如一的丶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点极其极其微弱丶仿佛幻觉般的丶灰白色的光。

不是烛光,不是碎片幽光,也不是左眼的幻视。那是一种更加自然丶更加稀薄丶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渗透下来的丶属于外界的光线。

陈不语几乎要以为是自己濒死前产生的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集中最后残存的精神,用左眼那模糊的丶晃动着光斑的视野,死死盯向那灰白光芒的来源。

是光。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而且,随着他继续艰难地向上攀爬(或者说是蠕动),那光芒,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丶但确实无疑地变亮丶变清晰。

不是幻觉!是出口!是通往地面的缝隙!哪怕只是一线天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丶混合了狂喜丶酸楚丶以及最后爆发出的求生欲的力量,瞬间涌入他早已枯竭的身体。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丶不成语调的嘶声,用尽最后的力量,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灰白光芒的方向,疯狂地爬去!

距离在缩短。光芒在放大。空气,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滞重,隐约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丶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气息的丶属于外界的气流在流动。

终于,当他手脚并用地挤过最后一段狭窄得几乎要卡住肩膀的石缝,用头顶开一丛湿漉漉的丶带着腐叶的茂密杂草时——

光,真实的丶虽然依旧昏暗但无比清晰的丶属于黄昏或黎明的天光,瞬间刺痛了他早已适应黑暗的双眼!

他整个人,如同一条脱水的鱼,猛地从那个隐藏在坍塌院墙角落丶被荒草和藤蔓完全掩盖的狭窄地洞中,挣扎着丶翻滚着摔了出来,重重摔在一片冰冷丶潮湿丶布满碎石和腐烂落叶的泥泞地面上。

「咳咳……咳咳咳……」

冰冷的丶带着深秋寒意的空气猛地灌入肺叶,刺激得他蜷缩起身体,剧烈地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咳出带着血丝的丶腥臭的泥水。但他顾不上这些,贪婪地丶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尽管这空气混浊冰冷,还带着垃圾和腐烂物的臭味,但这是活着的空气,是地面的空气!

他瘫倒在泥泞中,仰面朝天。视线所及,是一片低矮丶破败丶仿佛被大火焚烧过又经年废弃的丶摇摇欲坠的棚户区屋檐,以及屋檐缝隙中,露出的丶一片铅灰色丶阴沉沉的天空。没有太阳,分辨不出时辰,但确实是地面,是金陵城,是活人的世界!

他还活着……从那个地狱般的地下,爬出来了!

巨大的庆幸和虚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全身的伤痛丶寒冷丶饥饿丶以及精神上累积的巨大负荷,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他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次有模糊的感知时,是颠簸,和一种被包裹在某种温暖丶乾燥的丶带着淡淡草药和皂角气味的布料中的感觉。

耳边,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丶刻意放低的交谈声,还有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辘辘声。

「……真惨……还有气……」

「……别多问,老规矩,送到地方,拿钱走人。」

「……这伤……啧……」

「……少管闲事。」

是隙间在外围安排接应的人?还是……别有所图的人贩子?

陈不语心中警铃大作,想要挣扎,想要睁眼,但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左眼那冰冷的悸动,依旧持续,提醒着他与碎片的联系,以及怀中那湿透的药包和遗物依旧紧贴胸口。

他只能保持着这种半昏迷的状态,任由颠簸持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能凭藉细微的感知,判断自己似乎被放在了一辆简陋的丶铺着乾草和旧布的板车上,正在被拉着,穿过寂静的丶似乎是清晨时分的街道。空气依旧寒冷,但没有了地底的湿重和腐朽,只有属于金陵城清晨的丶混杂了各种生活气息的复杂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

他感觉自己被一双粗糙但还算平稳的手,从板车上抬了下来,然后,似乎是穿过了一道低矮丶需要弯腰的门槛,进入了一个更加安静丶空气也更加阴冷丶带着熟悉水腥和草药气味的地方。

是隙间。是那个城西的入口附近。

然后,是快速的移动,被安置在了一张铺着乾燥稻草的丶坚硬的平板上。有人用冰冷但熟练的手,检查他的脉搏丶翻开他的眼皮(他勉强控制着,让右眼保持闭合,左眼被散乱的头发和残留的纱布遮掩),并解开了他湿透丶污秽的外衣。

当那双手触碰到他胸口绑着的丶湿透的药包和僧袍遗物包裹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一个刻意压低的丶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沙哑声音响起:

「……是孙老的药!还有……这是……看塔大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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