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离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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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离歌

「嘀嗒。」

水滴落在伞面,又沿着伞骨滑落,在静渊池畔冰冷坚硬的黑色礁石上,溅开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韵律。

雨师站在那里,素白的衣衫在幽暗水光映衬下,仿佛自身就在散发着微光,与周围潮湿丶阴冷丶弥漫着淡淡淤泥和水草腥气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的伞沿依旧低垂,遮住了面容,让人无从窥探其下的表情,只有那握着伞柄的丶苍白而稳定的手,透露出一丝与世隔绝般的疏离与静谧。

叶知秋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蚀灵毒发作带来的丶如同万蚁噬心般的剧痛。他嘴角丶衣襟上,都沾染着暗红发黑的血迹,脸色灰败,气息微弱,显然是最后那搏命一刀,以及强行催动本命精血,让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雪上加霜。

但他握着刀柄的手,依旧稳定。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额前散落的丶被汗水和血污粘在一起的发丝,看向礁石上那个打着伞的身影,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

陈不语的情况同样糟糕。他瘫软在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灵魂像是被撕裂后又粗暴地缝合,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左眼深处那如同冰锥穿刺般的剧痛。七窍渗出的血丝尚未完全乾涸,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画出凄艳的痕迹。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雨师那素白的轮廓,和那单调滴落的水滴。

「半个时辰,不多不少。」雨师清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催促,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的时间,是调息恢复,还是交代后事,自己决定。一炷香后,启程。」

她的话,如同冰冷的判决,断绝了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缓缓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摇晃,但他终究是站直了。他看了一眼身旁几乎无法动弹的陈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丶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忧虑。

「不语,还能动吗?」叶知秋的声音沙哑乾涩,如同砂纸摩擦。

陈不语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想要回答,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他尝试调动体内那微薄的真气,却引得左眼一阵更加剧烈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别动真气,稳住心神。」叶知秋立刻制止了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丶用软木塞封口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丶带着淡淡药草苦香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将瓶口凑到陈不语唇边,低声道:「这是『安魂露』,能暂时稳定魂魄,缓解神魂透支的痛楚。快喝下去。」

清凉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奇异的丶仿佛能抚慰灵魂撕裂感的冰凉。药力很快化开,顺着经络流转,陈不语感觉左眼的剧痛和灵魂的撕裂感,稍稍缓解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意识清醒了不少,也能勉强发出声音了。

「叶叔……我……没事……」陈不语的声音细若游丝。

「别说话,调息。」叶知秋沉声道,将陈不语扶着坐起,让他背靠一块相对乾燥的礁石。他自己也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再次看向雨师,沉声问道:「前辈,此去云梦故泽,路途遥远,凶险莫测。不语如今伤势不轻,神魂受损,恐怕经不起长途跋涉和未知的凶险。前辈可有良策?」

雨师沉默了片刻。伞沿微微动了动,似乎「看」了一眼陈不语的状况。然后,她那清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地响起:

「神魂受损,源于强行催动『碎片』之力,超出其负荷。根源在于他自身修为太弱,与『碎片』的『锚定』亦不稳固。」

「我这里有一道『宁神咒』,可暂时安抚他左眼中那碎片带来的躁动与反噬,稳固其神魂。至于修为……路上再说。」

说着,她那只握着伞柄的丶苍白的手,轻轻抬起,伸出伞沿的阴影,对着陈不语所在的方向,极其随意地,凌空虚点了一下。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没有灵气或真气的波动。

但陈不语却感觉,一道清冷丶柔和丶如同初春雨后丶浸润心田的丶无形的「韵律」,瞬间跨越了空间,没入他的眉心。

刹那间,左眼深处那原本狂乱丶刺痛丶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丶属于「水之泪」碎片的冰冷悸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骤然平息丶舒缓下来。虽然那种冰冷丶破碎丶悲伤的本质依然存在,但不再有那种要破体而出丶反噬其主的狂暴与躁动。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也在这清冷柔和的「韵律」安抚下,迅速减轻丶平复。

陈不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随时可能被左眼碎片反噬丶灵魂崩溃的危机感,暂时消失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雨师的方向,低声道:「多谢前辈。」

雨师没有回应,只是那只手,又缓缓收回了伞沿之下。

叶知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雨师的手段,神乎其技,远超他的理解范畴。这更让他对陈不语此行的安危,感到深深的不安。对方实力深不可测,若真有歹意,他们毫无反抗之力。但事到如今,阴魂草已得,陈不语似乎也注定要卷入与「碎片」和百年前旧事相关的漩涡,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前辈,」叶知秋再次开口,语气郑重,「不语是我带出来的,我视他如子侄。此去云梦,路途艰险,前路未卜。叶某恳请前辈,务必信守诺言,护他周全。若他有所不测……」叶知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决绝,「叶某虽只剩七日残命,也必化为厉鬼,寻遍九天十地,向前辈讨个说法!」

这是威胁,也是托付,更是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所能给出的丶最沉重的承诺。

雨师似乎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那清冷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誓言已立,自当遵守。」

「一炷香,已过半。」

叶知秋不再多言,深深看了陈不语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担忧丶愧疚丶不舍丶期盼丶鼓励……最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调息,运转心法,引导体内残存的丶驳杂的真气,尝试压制再次蠢蠢欲动的蚀灵毒,同时抓紧时间,吸收阴魂草散发出的丶那微弱的阴寒生机,滋养千疮百孔的身体。

陈不语也闭上眼睛,默默运转《凝心诀》。虽然神魂受损,真气微薄,但在这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又得到雨师「宁神咒」的安抚,他反而感觉自己的精神,在极度的疲惫与痛苦中,变得更加凝练丶纯粹。左眼深处,那冰冷的悸动虽然平息,但那种与「水」丶与「碎片」的深层联系,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丶更加「亲密」了一些。手中的那枚淡青色碎玉,也传来丝丝温润清凉的气息,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他乾涸的经脉和受损的神魂。

静渊池畔,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水滴从伞沿滑落,敲击礁石的「嘀嗒」声,单调而规律地响着,仿佛在为这短暂的休憩,无声地倒数。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当最后一滴水珠从伞沿坠落,在礁石上溅开最后一朵水花时,雨师那清冷平静的声音,准时响起:

「时间到。」

叶知秋缓缓睁开眼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依旧微弱,但眼中那黯淡的光芒,似乎重新凝聚了一些,多了一份决绝。他站起身,走到陈不语身边,将他搀扶起来。

陈不语也睁开眼,在叶知秋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左眼的剧痛和灵魂的撕裂感虽然缓解,但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依旧。他看着叶知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叶知秋看着陈不语苍白但已恢复清明的脸,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有些重,带着守夜人特有的丶粗粝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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