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的念(2 / 2)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整个地府只有她一个人有肉身,还是说她本身就生而特别。总之,每当那些死鬼的记忆被抽离魂魄时,总会先飞到她的脑子里过一下。
而鬼身有多不舍,记忆在她脑子里停留的时间就越久。
那女鬼的记忆在她身体里已经停留三天了。
这三日里,孟婆无论睁眼还是闭眼,总能看到一张男人脸。那张脸无时无刻不在她眼前晃悠 。
那是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像是话本里头那书香门第家的小公子 。
又是个家喻户晓的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孟婆早见了千八百回。
十四初相识,十六嫁做人妇,十七……十七魂归去。
那女鬼才十七岁,虽然脸色发青,但是眉眼仍可见稚气。站在奈何桥上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望向望乡台,目光不舍而哀怜。
亦像当年,她独自撑着油纸伞站在青石桥上。细雨朦胧中,抬眼望见他从石桥那头静静朝她走来。
一眼初相见,两眼情懵懂,三眼再回眸,四眼翩跹入梦里。
那是城中医庐里的大夫,她爹娘请回来给她治病的。女鬼自幼身染顽疾,常年依靠药石续命。别人不知,她实则就是个活生生的人肉药罐头。
她爹娘为她那病访遍世间名医,搬了不知道多少次家。从城东头到山北面,偌大一个国,被他们转了个遍。要不是碍于没有后台背景,他们一家怕是早就偷渡到别国了。
她十四岁那年,家里搬到南方的一座小城。她爹娘买了一座小院,在那里暂时安顿下来。
小院里种了好多花草,春天的时候,郁郁纷纷。院子中央还有一个池塘,池塘里种了一大片荷花,池上架一座弯弯青石桥。女鬼平日无事时,总爱站在桥上看看花,喂喂鱼。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下了些雨。她撑着伞到桥上听雨打荷叶。
孟婆每每回想至此处,总是要情不自禁感慨一句。这女鬼也忒是凄惨,十多年来难得用几次油纸伞,都只得在家里打!
么办法,谁叫她身染顽疾,吹不得风,淋不得雨。平日里不是在建筑各异的临时住宅里,就是在晃荡颠簸的马车里。
像这种能近身感受大自然的机会并不多。
那男子第一次见到女鬼,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孟姑娘好,我是来给孟姑娘治病的。”
原来那女鬼姓孟,跟她同姓。孟婆恍然大悟。但其实,孟婆忘了,她自己原先不叫孟婆。
如果,你明知那个人要死了,你还会爱上她吗?
孟婆觉得,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吧。但那个年轻大夫却选择了,会。
孟婆私以为,那个男子大概没有脑子。
后来,他跪在女鬼爹娘跟头向女鬼提亲。女鬼爹娘见及此,神色复杂,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孟婆看及此处,也是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因为明知结局不会好,为何还要义无反顾?
不知是谁说过,如果你注定迟早要失去某件东西,那么,在失去之前,也要能抓多紧,就抓多紧。
女鬼于二八芳华之际嫁于心上人,出嫁那日凤冠霞帔,铺十里红妆。女鬼爹娘老泪纵横地将女儿交到准女婿手中。
婚后的日子,大多宁静甜蜜。偶有几日她病情突发,卧床不起的时候,他便日夜守着她,不眠不休,给她倒水喂药,体贴又温柔。
他们都能料到最终的结局,所以在还能在一起的时候,就分外珍惜,恨不得每一天都掰成三份用。
那女鬼为人正直,思想高尚,所以孟婆在瞧见她记忆的时候,并没有见着那些会长针眼的东西。
以至于后来东岳帝君瞧上了她,对她动手动脚且要与她做那档子事时,她没有义正辞严地提出拒绝。
女鬼跟她相公在那一年里,养了一条狗,一只猫,两只鸡,三只鸭。后来那鸡同鸭,都被男子宰了给女鬼炖汤喝了。
那一年的婚后日子,总是来来回回在孟婆的眼前晃荡。孟婆也不是很明白,那些喂猫养鸡的日子,怎么就成了女鬼最难割舍的回忆。为了那些琐碎的回忆,女鬼到了她这边儿,死皮赖脸地扒着栏杆就是不要喝孟婆汤。
孟婆明明亲眼看到,在那女鬼的记忆里,她可是个温柔的小公举啊!怎地到了她这边,就是撒泼打滚儿的泼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