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赌妓(肆)(2 / 2)
只见他睁开了双眼,脸上惊恐万状,手抖得像是抽风一般,颤颤巍巍指着床顶。床顶帐上,赫然一张鬼脸。
一半焦黑,一半惨白,脸上两道猩红血泪,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死死盯着他。
贺老爷顿时失了疯了,嘴里只不住大叫:“先生,先生!鬼!女鬼,你,你们看不见她吗?……”
身外一丈处,少将军仍然闭眼坐着,像是没听见一样,墨先生与白先生二人平心静气,对床顶上的女鬼亦是视若无睹。贺老爷被吓疯了,吓得是屁滚尿流,嘴里不住胡言乱语:“别来找我,别来找我,求求你,是秦大人,秦大人,去找秦尚书,别来找我……”
女鬼飘啊飘地从帐上下来,落到床边,缓缓伸出手,要去掐贺老爷的脖子。然而指尖还没碰到他的颈项,贺老爷便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昏死过去的贺老爷倒在床头角落里,缩成一团,两手撑在身后,还保持着仓皇倒退的姿势,他的身下一片浇湿,竟是被吓尿了。
白先生起身搭了搭他的脉,回过头道:“无妨。”
少将军这才睁开眼睛,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体内污浊尽数呼出。他饮了口茶,站起身来:“那便走吧。”
他们将屋内略为收拾了一番,打开房门,贺夫人一众人等已在外等候多时了,见到二位先生出来,忙不迭地问老爷如何。
“贺大人心思郁结,在下已暂行开解,只是大人心力不支,现下又卧床睡去了。”
墨先生如是答道。
他回头向屋内看了一眼,漆黑的门洞像一张巨大的口,把世间的虚假与难堪都吞进去,那些鬼魅都在幽暗里消散,那些苟且都沉睡其中,只留下一副脆弱不堪的真相。他又状作漫不经心地望了望少将军,可对有些人来说,真相哪怕脆弱不堪,却曾是他们活着的唯一支柱。
白先生已将写好的药方子交给贺夫人,墨先生也回过头,从袖中取出一沓符纸递到贺夫人手上,嘱咐道:“这些符纸,夫人拿去贴于各房门上,剩下多的,便拿到贺大人床前烧掉,烧时念诵往生咒,念上七七四十九遍,贺大人便可无虞。”
贺夫人千恩万谢地接过,只听墨先生又道:“此外,还敢问夫人,府上西南角可有别院?院中可住着一女子?”
此言一出,贺夫人与贺云礼登时面面相觑。贺云礼小心翼翼地回了句:“确有一女子居住。”
“公子可知此女生辰八字?”
“这个……晚生不知,虽是晚生将其接回府中,但因其自幼无父无母,未曾见过双亲,是故,也不知是何生辰。”
贺云礼话毕,墨先生便点头道:“公子不知无妨,不知者无罪。但是公子有过。”
贺云礼诧然抬头:“晚生何过之有?”
“公子引其入府,便是有过。在下只观府上,西南方向阴气繁盛,是有女子入主,推算之下,竟是与贺大人八字犯冲,大人受之冲煞,阳消阴长,故而才有鬼怪缠身,公子且说,孰能无过?”
墨先生话音刚落,就听贺夫人忽然便是一声怒喝:“云礼!”
“我早便说过此女不祥,此女不祥!你且不听,如今竟惹出这样大的祸事来!”
贺夫人怒不可遏,当着外人便对贺云礼疾言厉色地数落,贺云礼更是傻了眼了般,想不到贺老爷此番遭遇,竟会是由连姑娘而起,难怪连姑娘乍一入府,老爷子便病了,倘若真是如此,倒确是自己的过错了。
贺云礼连忙便问:“还请教先生,那晚生该当如何?”
“公子意欲如何,自当由公子定夺,不过在下以为,此女理应还是送走为妙。”
“先生所言极是!”还不等贺云礼再作回应,贺夫人便抢先一步喝道,“不紧着送走,还要留在府中祸害旁人吗!”
贺云礼终于是一声也不敢再吭了。
于是当夜备好车马盘缠,翌日天蒙蒙亮,贺云礼就将连姑娘给送走了。
说来也是称奇,送走连姑娘后又烧了符纸念了经,没过几日,贺老爷果然便好了,再没见到那只女鬼。贺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然而经此一遭,贺老爷整个人折损了大半,成日里就靠汤药吊着半吊子命,不出一月便向朝中提出告病还乡。
朝廷无奈,却也不得不允。
贺家举家归乡,车马从南城门出去,浩浩荡荡排了一路,路人无不侧目,注视着车马。城外矮丘上,还有两个骑在马上的身影,也在目送着车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