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桃墓(贰)(2 / 2)
“可,可这岂非挫骨扬灰?”连笙大骇。
却见长青仍旧摇头笑笑,目视满树新红,道:“我娘生前,沙场之上出生入死,我曾阅过她的手札,笺上便写,自己并不在乎什么挫骨扬灰的说辞,倘若一朝赴死,倒是愿其骨灰,一半植根大地,一半飘散天际。因她惟愿腾云驾雾,去见一见这世上的大好河山,那些策马没能览尽的锦绣山河,生时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又因她不愿意做浮萍无根,故而才又葬下半身入土,如此无论游走多远,便也总能寻得回家的路。”
长青言至于此,连笙却竟突如其来,不由地生出满心的欣羡与钦佩来。想这世上多少女子,一生皆受礼教束缚,为三从四德困囿一生,终至死矣也不得自主,唯独卫夫人却敢大逆不道,从此礼教条框之中跳出来。
昔日连笙从师时,师父亦是何等潇洒不羁,教导连笙,也不因女子有别而有所保留,是故养成连笙素来不拘小节的性子,从此番看,连笙倒又觉得自己与素枝虽隔生死,却也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她正出神发呆,直到长青唤她:“走吧。”连笙这才应一声,推了他往树底下走去。
大榕树下,卫大将军已摆好祀祭物什,长恭执了笤帚,去将满地散落的桃花悉数拢了来,他们上香磕头,烧过纸钱后便来烧花。
连笙生平头一遭,见到拜祭亡人还要烧花的,转念又想起卫夫人的随性风雅,便也兀自笑笑,不觉有异。
卫大将军烧过纸钱书信与落花,而后便领着长恭与二位先生一道去给周遭的桃树培土挂红布条,长青腿脚不便,就留坐在树下,由连笙陪着。
连笙背靠大树,忽而便起了好奇,心想,若要从这西山山巅的榕树顶上看出去,也不知永安城会是个什么模样。这样想,竟也真就开口问长青:“兄长,我能上树上去看看吗?”
长青闻言一愣,抬起头朝树间望了眼,绿荫如盖,一眼望不穿天顶,他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犹豫,而后又收回了目光,只温柔笑道:“可以。不过,小心一点。”
“嗯你放心吧,我爬树的技艺顶好的。”
连笙话未说完便迫不及待纵身攀住了低枝,两脚一蹬,眨眼就蹿上树了。
这棵榕树许是汲了天地灵气,生得是树大根深,枝叶扶疏的,她在树上东踩一枝西踏一叶地往上爬,忽然竟撞见一个人影坐在树杈上。那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沈璧。
沈璧!
连笙登时吓了一大跳,然而半个“沈”字都还未能脱出口,却见沈璧倏忽就瞥了她一眼,而后才又转回头去,并不作声。他一点动静也无,连笙的一句“老头”便也才就着惊讶咽了回去。她低头往树下看,现下身在暗处,从树下抬头虽是看不分明,但自树上朝下却是看得真真切切的,她真真切切地望下去,便也那样真真切切地见到长青仰起脑袋,望向他们。
连笙一时顿感不知所措,也不知该不该喊人,然而她牵着嘴角动了动,“兄长”二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竟就见到长青竖了根食指按到唇上,比了个无声的“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