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番外·群像（1 / 2）

齐铭

齐铭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又惯有一副仁义君子的嘴脸，直到二十岁，所到之处皆是万人敬仰。

时人都说，大齐有史以来最出色的一位太子、未来的君王，是一个倜傥瑄雅的君子，胸中有沟壑、眼下有万民。

只有齐铭自己知道，他嘴角时常挂着的那抹微笑之下是怎样的黑暗。

他的父皇那时候脑子还比较清醒，经常会看着他叹气，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的齐铭并不是一个好的君主人选。

见到那个人，其实并不是一个偶然。

镇南王和皇帝的恩怨由来已久，送进京的小世子穿着一身白袍笑得刻意，明显是宣战的符号。

齐铭对这个符号没有兴趣，他感兴趣的是皇帝的变化——自从小世子被留在了宫里，他的父皇一天比一天的暴躁，一天又一天的老去。

皇帝是不会老的，他们一旦老去，就没有自主活下去的可能了。

不到二十岁的齐铭在御书房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一生的冤孽。

那冤孽仅着一件白纱衣闭着眼睛

被绑在柱子上，玉白莹润的肌肤被纵横交错的红色鞭痕分割成各种形状，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的散着。

虽则年纪还小，可是那股子色气已经像妖精一样勾人了。

皇帝不在，齐铭鬼使神差的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带着不知道是怜惜还是蔑视，走到那个孩子跟前，对他说：“你看起来不太好，要喝点水吗？”

在那之后，齐铭也并不会经常碰到那个孩子，皇帝认为齐铭太阴暗，宫里的阴私一向不允他接触，纵然有了那一杯水的交际，两个人其实还是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变故从太子和皇帝的一场争吵开始。争吵中太子质疑皇帝强行留镇南王世子在公众对的行为，惹得皇帝勃然大怒。

然而事实是，年轻气盛的齐铭终于忍不住老皇帝眼中的失望，一怒之下说出了：“父皇你还不是轻而易举的被镇南王送来的一个玩物迷昏了头？”

对于这种争吵，齐铭无所谓，甚至于皇位天下对他来说也是无所谓的，他做太子不过是因为他生来就是嫡长子，不做太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是很明显，那个孩子是在乎的，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碰到苏黎的时候，齐铭轻蔑的笑了一声。

这小妖精还挺有能力的，皇帝与太子不和的消息刚刚传出来，他就堂而皇之地偶遇了太子。

也是从那开始，齐铭才下意思的关注苏黎，就像是在逗弄一只小兔子一样，帮他免去了财狼虎豹的追击，但是也时不时刻意添点儿堵。

离开京城去西北的时候，齐铭确动过带上那个小东西的想法，可是一想到自己会因此有这样一处明显的软肋，他终还是放开了手。

后来再想起的时候，不是不后悔，但也没有特别后悔。

齐铭一直都记得凉亭里的苏黎瞪大了眼睛的样子，多么像他小时候养过的那只长毛兔啊。

兔子那种东西，胆怯可爱而又肥美异常，很快就死了——苏黎死在二十岁上。

等齐铭到了四十岁的时候，大齐海清河晏、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所有人都称赞他是千古名君。

千古名君一辈子都没有皇后、没有子女，在位不到十年就传位给了蜀王，之后音信全无。

齐铭一直都不否认，刚收到西南来的消息说苏黎死了的时候，他心里隐秘的快意是要胜过悲伤的。

多好啊，这个人即使不是我的，也不会是什么别的人的。

齐铭这辈子唯一的一点光明正大都用在了苏黎身上，苏黎却只回馈了他短暂的温暖和光明。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不行，齐铭确实一直记得那一年的上元夜。

齐铭自己都不明白他是抱着怎样逃避现实的想法转身离开，又是为什么站在巷口喊了那么一句话。

甚至…甚至还忍不住又回去，找到苏黎打算抛下所有的骄傲和自尊拜倒在他的脚下亲吻他的脚趾。

呵，齐铭，你多贱啊。

同一天晚上，同一段河堤，连码头上的人看起来都和刚才没有多大差别，不久前还在齐铭怀里挣扎的青年逆光站着，虔诚的抱着另一个人，被挥开了一次又一次还是微笑着贴上去，不知疲倦。

齐铭站在一株柳树下面，一场做了十几年的白日梦终于在夜里醒来，醒的时候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梦里的主角正在别人的怀里言笑晏晏。

苏黎走的时候没有告别，齐铭也没有去送他。

最开始那几年，齐铭还会想如果他能狠下心来一直用铁链子把苏黎锁在寝宫里，事情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后来，齐铭发现治国平天下其实和修身齐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这一个阴暗残酷的小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还不是把大齐治理得很好？

黎民陶陶，山川峨峨。

黎，民。

苏琛

苏琛从十三岁开始独自一人寄居齐京，无甚好也无甚不好，每日里沽酒打拳耍剑，得闲便去宗人府看看他那个倒霉朋友齐铳。

苏黎回到京城死在了京城，苏琛就把他埋在了院子里的梨花树下，这样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的时候，也算是有了个伴儿，不会太寂寞。

其实别说是寂寞了，有时候苏琛想，如果他不是有苏黎这样一个好哥哥，千磨万击他也是受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