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往事(1 / 2)
山里的月亮惨白幽亮,即便未到十五,仍是格外清亮,透过马车的窗缝漏了进来。
夏醴被乳母抱在怀里,她稍微动一动便会将引来乳母的一阵安抚。她知晓,乳母亦睡得不好。车外响起了围着马车一圈的脚步声,那是铮舒。
十多日前开始,他们便守在了此处——熏山,南越国中的一座偏僻之山,到最近的嗣城,要走上半日。山中住着他们一直找寻的巫族。
巫族人因着通达神灵的异禀,被追赶得东躲西藏,并不愿对他们施以援手,而南越国虽小却有自己的文字、语言、钱币,他们出门在外辗转多年,剩下的金玉已不多,语言文字皆不通不通,更是寸步难行。
铮舒就带着他们住在马车上,守在山下不肯离去。因着山中多蛇虫鼠蚁,铮舒便整夜不睡守在马车外面,夜里潮湿阴冷,他也不肯上车,只守着火堆,时而绕着马车转上一圈。白天里眯上那么一会儿便又要到山里去与巫族人交涉,到如今,他几乎未有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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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父亲遇刺重伤、不治身亡,到如今入殓安葬,萧乾几乎未有入眠。
书房门前的有棵梓树长得很高,他打量了那棵梓树一阵,进了父亲的书房去取那把“问鼎”,剑仍好好得放在架子上。他拿下来抽出剑身,繁复的藻纹间未有一点灰尘,两侧的剑刃锋利无比。
若是那日带了这把剑,父亲是否就能逃过一劫呢?萧乾自嘲地一笑,如今想这些有何用呢?他将剑插回剑鞘,拿着去了灵堂。
灵堂上父亲的棺椁还未盖上,萧氏子孙皆嗡嗡哭泣,母亲亦在一旁无声落泪。萧乾平静上前,将“问鼎”放在父亲身边。
里面躺着的人面色苍白而平静,唇依旧紧紧抿着,仿若到了此时,心上亦未放松半分。萧乾静静端详了父亲几眼,忽而坦然,是否如此他便能真正歇息,不再成日权衡算计?只是父亲的心愿——问鼎,终是未能实现。那么,如今这条路,便要由他来走。
萧乾挥挥手,示意盖上了父亲的棺盖。他本就早熟,如今更是一夜长大,十三岁的身体里,透出不与年龄相符的成熟冷静来。灵堂中的哭声霎时放大,变成了一片哀戚的恸哭,而他只是那么静静站着,看着父亲的脸消失在棺椁的最后一丝缝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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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醴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树下。
夕阳傍在山边,黄橙橙的像只柿子,射出甜丝丝的光来,照在河面粼粼的水波上,是细碎的跳跃的美丽。河上有一座木头小桥,横跨两岸的树干上,铺了排列的木板,能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行。桥连接着两边被踩得硬实发白的小道,这头通向夏醴身后的小屋,那头曲折延伸到山间。
那时,他们在熏山守了二十几日后,她终于病发。铮舒抱着她闯进族长家中,族长迫于武力,见夏醴的情形实在罕见,方施以援手。后铮舒渐渐能与当地人沟通明白,夏醴亦学会了些单词短句。巫族人皆灰眸,怕被外人认出,铮舒便充当他们的货郎,往返于熏山与嗣城之间,亦会将胡乱入山的人赶出去。巫族人这才慢慢接纳了他们,让他们在山下修了屋子,也让夏醴进他们的学堂。
只是将将安定下来,未过几个月,乳母便一病不起,很快去了世,如今已快满一年。
夏醴下了学,而铮舒去嗣城购置物品还未回来。空无一人的屋子却教她害怕,她便搬了凳子,坐在门外的树下,巴巴等着铮舒回来。
南越国的房屋与周国的不大相同,尤其这熏山巫族的房屋更是不同,因着大多依山而建,房屋底下由高高的木头支起,仿若吊在半空。坐卧用具都有高高的脚。
夏醴搬的这张凳子,是屋中最矮的,刚好适用于七岁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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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萧乾,在父亲的书房前接受了王上的封爵,以及那套与旨意一同到来的玄衣纁裳。他选在此处受封,一来是为了表明,在这段君臣关系上,萧氏仍是掌控者,二来是想让父亲看着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在这条路上前行。
传旨的内侍离开后,跟随父亲的一干死忠进院参拜。萧乾看着地上跪成一片的人,年纪皆在他之上。
萧乾朗声唤道:“郑干。”
一中年男子答:“属下在。”
萧乾负手看了他几眼,不知在考量什么,眼里的锐利冰冷全不似个十三岁的少年。蒋干竟被他看得有些后背发凉。
突然,但听那少年稚嫩冰冷的声音道:“将他拿下!”
几名兵士前来,将要扣押郑干,他却突然起身跳出跪着的人群,拔出身上的软剑道:“黄口小儿,你凭何拿我?”
萧乾道:“你家后院的黄金,怕不是我萧氏给你的吧?”
郑干眼色微闪,道:“什么黄金?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萧乾冷笑道,“你勾结都襄,杀萧长禽,以为还能从我萧氏全身而退么?”随后面色一厉,冷冷地道出一个“杀”字。
兵士执兵器上前与郑干厮杀,那郑干武艺高强,杀死了两三个兵士,剩下的也都一时半会儿近不得他的身。
跪地的人群有些许的躁动,此时,忽见后方一人飞身而起,一剑刺穿了郑干的肩胛骨,将之钉在了墙上,极快极准极狠。
郑干犹自挣扎道:“我为你萧氏尽忠多年,你苛待于我却重用我对头,怪我么?”
萧乾拔出自己的血锋剑,径直走到郑干身前,刺中了他的心房。
郑干死死瞪住他,死不瞑目。
萧乾却毫不在意地拔剑,擦血,吩咐兵士道:“将郑干的家人抓起来……斩草除根。”
素白的绢帛染上殷红的鲜血,还带着点点腥味,少年的声音青涩冰冷,狠戾得如同修罗夺命的弯刀。
他一边擦拭手中剑,一边走近仍旧跪地的人群,朗声道:“我知晓你们乃跟随父亲多年的心腹,也正因你们是心腹,我更需你们的忠义。我今日有言在先,若日后你们如郑干一般,背叛我、背叛萧氏,不论天涯海角,我定教他家破人亡……反之,若是尽忠于萧氏,我自会保他一家无虞,锦衣玉食,权与利此生无尽。”
一人叩首道:“吾等誓死效忠萧氏。”随后众人纷纷叩首,异口同声跟着道:“吾等誓死效忠萧氏。”
萧乾道:“很好,望你们记住今日的每一句话。诸位与萧氏实乃一体,萧氏与诸位自己的未来,都在诸位手里,今后还望诸位与萧氏守望相助。”
众人答道:“属下铭记在心。”
萧乾挥袖让他们下去,只留下了大自己十岁的彧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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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树下的夏醴,心思渐渐飘摇,不时绞着手指头,在心里跟自己说话:下一次抬头,会不会就看见阿舒了?
她只有他,她的等待便投入了整个身心,期盼也好,失望也好,均是整颗心全部在沉沉浮浮。
就这么抬头低头不知多少次,小路那头终于拐出一个人来。
他牵着一匹马,身着越人的服装,仍是有一种恰到好处的魁梧英挺。诚然那是的夏醴并不知何为魁梧何为英挺,但她一直知晓,阿舒是顶好看的男子。
她扬起被夕阳晒得发红的小脸,朝那个身影跑了过去。
铮舒在与她相距几步远处蹲下身来,张开双臂。夏醴便扑进了他怀里,那个满是皂角味道的胸膛,总会让她安心。
“阿舒,你终于回来了!”她半是欣喜半是委屈。
铮舒柔柔她扎着两个丸子的头发,“阿醴害怕了?”
“嗯。”她使劲点头,这样晚上才能粘着和他一起睡。
铮舒会意地一笑,起身牵起她的手朝家走,“今日先生都教了些什么?”夏醴一一说给他听。
晚饭是从嗣城带回来的,总是夏醴爱吃的,会教她欢喜得忘了所有等待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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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很黑,只有一扇高且小的窗户透进些光来,周围全是柴草杂物,萧乾被捆着手脚仍在这些柴草之间。他试着动了动,四肢僵硬酸痛,身上各处亦是被殴打的疼痛。
他昨天白日里被抓来后便一直关在此处,未进水米,还有那些人不时的一阵踢打。
他大概猜得出是谁的手笔,萧长折怂恿远在麟州的萧长典进都,里应外合除去自己,妄图坐收渔利,然则萧长典没那么傻,似乎并不急着杀了他。
萧乾明白,自继任大丞以来,萧氏内部一直不太平。他年纪轻,更不能显得唯唯诺诺软弱可欺,故而处理事物时格外狠戾些,触及了宗亲旁支的利益,更逼得他们急急出手,绑了他来。
纵使一切了然于胸,当萧长典推门进来时,他仍装作浑然不知,泪眼迷蒙地扑向萧长典,急切呼救:“叔父快救救侄儿!叔父快救救侄儿!”
萧长典初初对他的反应有些惊疑,而后又有些想通了的了然,毕竟只是个黄口小儿,想来那些事都是萧长禽留下来的人教他做的罢了。
他拍拍萧乾的背,“阿乾别怕啊,叔父这不是来救你了吗?只是……叔父救了你,你要拿什么来谢叔父呢?”
“叔父喜欢什么?阿乾都给叔父。”
萧长典一边慢慢给他松绑,一边慢慢引导,“阿乾可喜欢当这个大丞?”
萧乾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萧长典似乎以为他看破了自己的心思,舍不得那个位子,正欲说些什么糊弄,便听萧乾大声道:“我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萧长典明显放下心来,问他道:“这是为何?”
“父亲便是因当这大丞被杀死的,我怕死,我不要做这大丞,可他们硬要让我做。”
“那叔父来做如何?”这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萧长典看着萧乾那懵懂干净的眼睛,又加上一句,“叔父来做大丞,护着阿乾如何?”
萧乾思考了一阵,加了句“还要护着娘亲和兄弟姊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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