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2 / 2）
却说小酒子虽则警告了诸人不准将六皇子在北五所之事传将出去，消息还是插了翅膀也似，飞进了皇后的耳朵。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数日后，皇后听坤宁宫首领太监赵常福耳语完毕，倒并未多在意，说到底，究竟不曾做出什么丑事来。唯有儿子竟会去抱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宫女，显露出同女孩儿的亲近，叫她意外。
他过往是连如意馆画师们精心绘出的官家小姐画像都不肯多看的人。
青花瓷大缸里的冰块发出崩裂的呻吟，“咔哒”一声，皇后正执着银剪子修剪窗前的盆栽。她拿起掉落的枝叶对光看了看，少顷，转向赵常福道：“这会也是闲着，索性，你使人将那宫女带来本宫瞧瞧。”
若是生得端庄，便罢了，若眉眼轻佻却不能留，心眼子活泛的年轻丫头，偏能入了主子的眼，岂不蹊跷。
皇后经历了太子的坠马薨逝之痛，对待六皇子身边诸事皆是宁可错杀的态度。
赵常福心中敞亮，道声“嗻”便却行退出殿中。
来在廊庑下，一股火热的夏风吹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往阴影里靠了靠，招手唤来自己的徒弟英子，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 …不要惊动，你一个人去，悄悄带了来便是。”
英子只有半截眉毛，皱眉时模样十分滑稽，他搔了搔脸迟疑着问：“师傅啊，您说六殿下到底对这宫女有没有那意思？要是殿下存了心，那咱们不就放屁脱裤子多此一举么，还得罪人呢——”
“呸！贼糊涂虫！”赵常福抄手就在徒弟头顶狠狠敲了几下，“你几时见过六皇子对人动心，别说这事儿连影子都没有，我可告诉你，不准你打这方面的主意，人是娘娘亲自要见的，等会立马就见阎王也是有的，哪有你投机取巧的地！”
“唉哟！您可真成，我是您亲徒弟不是？怎么下死手打我呢… …”英子痛得哇哇叫，一面道：“我这不是怕殿下伤心难过嘛，娘娘如今草木皆兵，也不是个事儿啊。”
赵常福脸上皱纹堆累，自己怎么就教出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兔崽子，主子也敢编排！他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少他妈罗唣，快滚！”
英子麻利儿地连滚带爬出了坤宁宫，一路上腹诽不断，坤宁宫到北五所那地界，好家伙，隔着十万八千里呢！谁没事往那腌臜地方去，太阳烤得他都快焦了，前襟后背全是湿的，抹了把汗，心说自己跟唐和尚过火焰山也没区别了。
寻见那位叫做湘宝的低等宫女时她正背对他站着，院里堆了好些恭桶，味儿倒是没有，只是码得齐整，在晒太阳。
英子两手往袖里一揣，笑容满面道：“宝姑娘，您是宝姑娘不是？”
湘宝脊背一僵，进宫这么久还从没谁这样尊重地称呼自己，能被叫一声姑娘她实在是当不起的，转过身，一个半拉眉毛的太监映入眼帘。
“公公叫我湘宝罢，您这是？”
英子听着这甜软的声儿，骨头都酥了，眼前豁然开朗。
就说嘛，六殿下另眼相待的人，必须是这样俊，两痕眼波朝自己看过来，饶他是个太监也觉得受用，感觉亲切极了，一时嘻嘻道：“我在坤宁宫当着差事，这个…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别往心里去，皇后主子眼下要召见，你回屋换身衣裳，随我走一趟吧！”
咣当——
湘宝手里的铜盆掉到地上，她赶忙捡起来抱在怀里，胆虚道：“娘娘召见我？怎么会召见我呢，我… …”
也不敢耽误，拔腿就回围房里换衣服，她冷不丁想起淑妃差人叫墨玉时的情形，打了个冷颤！
这些日子老有些人说风凉话，她们觉得她是攀上高枝儿了，连蓝姑姑都不再对她刻意为难，湘宝自己身为当事人却是惴惴不安，她知道的，自己跟六皇子哪里有什么？
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
这下好了，终于把要命的黑白无常盼来了。
过御花园从坤宁门入坤宁宫，沿途湘宝觉得一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总是走背字儿，没有停歇的时候。
皇后现下在东暖阁歇着，英子把人带了去，门上宫女进去通报，片刻里面传话叫进。
湘宝在正当中跪下，皇后搁下狼毫，随口道：“抬起头来。”
一阵墨香徐徐在空气中漾开，湘宝袖子里的手握成了拳，紧张得心都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把脸微微地扬起，不敢和皇后对视，眼皮垂着极低，眼睫发颤。
她在皇后眼中只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小角色，不值当浪费时间。
皇后只望了一眼，莫名不喜，抬抬手招来赵常福，“寻个罪名，拖出去打二十板子罢。”话毕语意微顿，像是起了侧影之心，蹙眉又道：“也不要做绝了，撵出宫去配人就足了。”
言下之意，不必打死。
“嗻！”赵常福使了个眼色，湘宝立即被一左一右两个太监架住往门外拖。
她嘴里被塞了布，连问为什么的机会也没有，求救都是奢望，命运就被定下了。再也不能好了。
湘宝不可能查清当年侯府叛乱的真相了，也不可以再做自己攒够了银子做小买卖的美梦了… …皇宫里撵出去的宫女，从没有善终的。
突然间，门外一阵脚步声。
拖拽湘宝的人动作慢了下来，有宫女打起了竹帘向里通报，“娘娘，殿下来了——！”话音方落，殿内众人纷纷跪倒。
湘宝被人摁着肩膀伏到地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她眨了下眼，一片满绣四爪金龙纹的袍角自余光掠过。
六皇子笑向皇后道：“如意馆送来的新画像儿子看了，还是听母后意见… …”略转脸看向其余人，漠然道：“不相干的都退下罢，什么脏的臭的都带到母后跟前。”
湘宝一怔，身体旋即紧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