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1 / 2)
何止笨?
六皇子怪诞扫他一眼,“不干你的事。”
寅时卯时之间,天上下起瓢泼的雨,雷闪惊梦,深浓的夜待散,洗刷连日来的燥热。
远近一片灯火杳杳,人的心灵仿佛也能够洗涤。
七皇子上官静和望着可以摆弄刻刀一个时辰一动不动的六皇兄,几许忧虑漫上眉头。他们打小儿一处长起来,皇兄的性情他最是了然,可自从太子哥哥没了,六哥似乎一下子煞了性儿,整个人都沉寂起来。
哪怕外面人瞧着他还是脾气古怪容易得罪,他却知道他为了能同大皇兄抗衡,早把真正的自己收敛得一干二净。只有自己,还在从前的虚妄明媚里走不出来。
上官静和捏了捏高几上掐丝珐琅四季花鸟图桃耳瓶里的干花,寂寞道:“我觉得和哥哥越来越远了,倘或有那么一日,我不能跟上你的脚步… …哥子是扮猪吃老虎,越来越叫人害怕。”
他从来是鲜活快乐的模样,上官静夜从木屑堆里抬起脸来,眼睛飘忽望向半合的窗外。廊下丫丫叉叉满是早起忙碌的宫人,雨点从瓦楞间溢出,打的台阶斑驳凌乱。
他唤人进来为自己净手,回过身道:“扮猪也好,老虎也罢,自己要知道自己的斤两。”
指尖沾满了沁凉的水,水中一霎间仿佛浮现出先太子和善谦和的面容,这是他最敬爱的兄长,如今阴阳相隔了。
他接过太监高捧的巾栉,稍压了压手上的水,“静和,血债血偿是天理昭彰。抗衡大皇兄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你怕什么。”
他说得漠然,上官静和说是,就拉过一张杌子坐下了,念秧儿似的,“别人先都说皇兄骄纵不成气候,如今又不知打哪里流出了谣言,说哥哥你趁父皇病弱,要谋夺监国之权。”他刮了刮鼻子尖儿,声音越来越低,“朝中那些墙头草,这会儿又说起您的不是来,什么‘六殿下’年少气盛、好大喜功、不自量力… …”
这都是人话吗?!
“监国?”六皇子有片刻的沉默,须臾勾着嘴角一笑,“是个好主意。”
握有权柄,掌握生杀,所有不和谐的声音都会自己消失不见。
“皇兄说的是!”上官静和一扫脸上阴霾,横竖皇兄主意大得很,自己只要不拖后腿,为先太子报仇是迟早的事,就连那个人人梦寐以求的皇位,早晚也在皇兄掌中。
他忽地想起刚才的宫女湘宝,一手在掌心敲了下,连忙凑过去道:“小酒子查不出那位湘宝的底细不是么?啊我是说啊,据说这湘宝的身世毫无异常,她确实是铁家的孩子,底下有一个十一岁的妹妹,还未婚配… …”
六皇子呷了口茶汤,“怎么又提起她来。”
实则上官静和暗中深挖过此事,他瞧不上太监的行事,若是皇兄交代下的,总觉自己能做到更好。这一回果然就应验了,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也使人查了,您猜怎么着?大皇兄的人曾去过铁家胡同——如果大皇子搅和进去了,那这小宫女的一切正常,恰恰说明了她有大大的不正常!”
“譬如?”
“身世啊,哥子都不疑心的么?”七皇子捏着茶盅的手关节都发白了,“铁老二在耀武侯府做过护卫,这点小酒子就没能挖出来,您想啊,这里边儿要没点料怎么平白被人为盖过去了?”
上官静夜阖了阖眼皮,七皇子看出他的不在意来,他又想起一事,“是了,我昨儿个下朝往荔香园听曲儿去了,打二楼雅间前过,遇上张阁老家的幺儿了!
张禀文这小子,愣拽着我说哥子您允诺送他一件礼物——我寻思咱们和他也没交情不是,何至于呢?一想大约还是瞧在张阁老的份儿上,您说是吧?”他这意思,自己也想讨点什么似的,凭什么张禀文有,自己没有?
他打小儿母妃死后就抱着六皇兄的腿长大,旁的不在意,就喜欢争这点鸡毛蒜皮,自己引以为乐。
六皇子哦了声,“张禀文?”
“是,张禀文那混小子,得意洋洋的——”
他一眼不错凝着皇兄,只见他面上无甚波澜,回忆了起来,未几说:“是有这么个事。”
“您允了他什么好东西,他能乐成那样?”总不能是登极后赏个官儿做吧,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上官静夜捏着茶盖刮了刮茶末,缓缓道:“张禀文不知打哪扫听见… …我这里有个宫女,极是肖似王姑娘。”
他顿了顿,脸上看不出情绪,“爷们儿爱慕年轻小姐,都是寻常。只是他外头名声一直不美,王御史死活不肯把女儿许了他。恐怕才打起找人替代的主意。”
张禀文爱慕王御史家的若烟小姐,这在一众贵公子间都是说开了的。好些适龄的人家不愿得罪张阁老,害得王小姐及笄后连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这才动脑筋想进宫,哪怕给六皇子做个侧妃也好。
七皇子搔了搔眉毛,“那肖似王若烟的宫女是… …”他已经有了答案,就不必说出来了。自己还纳罕呢,满以为是小酒子说的那样,皇兄开窍了,终于也有自己喜欢的姑娘了,原来竟不是这么回事?
他在窗前踱了几步,想到那名唤湘宝的小宫女清甜可口的模样。
笨是笨了点,可女孩儿太精明也不好,这下真是要白给张禀文糟蹋了,他要没个好爹,真有脸跟皇兄开这个口么?人活一世,还真是看命。
… …
湘宝穿行在长廊里,一转弯加快了脚步,前脚才踏进书房,后脚外面就电闪雷鸣起来。
她抱着册子在门槛里望出去,云翳低垂,天空是撑不住了,沉甸甸似要压到人面上来,整座皇城罩在蒙蒙雨帘里,这场雨来得突然。
手头的册子是心头的石头,她站在桌前挑拣出那份奏章,烫金的底纹,拿在手中生出无限重量,可是忽略它她做不到,就算心头隐隐觉察出六皇子的试探,自己也不得不在这条道上走到黑。
湘宝纠结异常,最终做下决定,自己先誊抄一份,过后再怎样决定,都有退步的余地。
她写字的水平远在磕巴的程度,随即迅速提笔用左手誊写了一份,折起袖进袖笼里藏了起来。
回到围房,现下只有茉莉在,湘宝换了身衣裳站在门口看天,茉莉冷不防拍了拍她肩膀,“嘿,你昨儿夜里哪去了?夜半更深时,杀人放火天啊——我们吓坏了,到处找你!”
茉莉一惊一乍的,话毕见她呆滞着,自己就先咯咯笑起来。
湘宝吓了一跳,把自己梦游的瞎话又重复一遍,她准备等会找姑姑“坦白”时也这么说,横竖是个不算病症的病症,谁也没法抓着刨根问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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