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二杀(1 / 2)
天黑的太快, 暗夜隐去人的身影, 暖阁里冗长的沉默被火折引燃的细微响声搅动, 乌漆梅花小案上的宝瓶纹单盏烛台笼出一片清幽的光, 短促而微急的喘息戛然而止, 不见天日的囚徒被火光刺伤了双目。
于是, 那些诉诸于夜色的念想被跳跃的火星一点一点侵蚀, 滋生于意识薄弱时缠绕攀附的藤蔓烧掉根茎, 再开不出花来。
哪怕用心头血浇灌, 用焚烧殆尽的藤灰做养料,也枯等不出一片花瓣来。
……
不, 他等不了了。
“你几时生出这等糊涂心思?”连江楚捻着雕花银签子, 迟迟没有回头。
严和有些庆幸,他直面不了被剖开的难堪。
“将军, 严和……无意冒犯,只是……”他唇齿发冷,闭了闭眼,难以启齿道,“只是妄念已深,情难自禁……严和鄙陋之身, 生出这种非分之想,实在愧怍!”
情之何所起?情深深几许?
区区此心, 一言难尽。
“你何必自轻……”
连江楚心口如压了一块巨石, 闷得透不过气来, 沉吟半晌, 斟酌道:“严和,从前你我主仆一场,我自感念你悉心照顾,如今你位极人臣,我不过一闲散武官,远居你之下,自忖无力照拂于你,往后……”
“将军!”
严和陡然睁开双眸,紧缩的心脏犹如被烫着了一般,削薄的唇微微颤了颤,心如死灰地凝着那背对他而立的颀长身影。
烛火清光笼于一身冷如幽月,他挺直的脊背未曾有一分一毫的怔动。严和喉间微哽,黑沉沉的眸血丝根根生起,他屏住慌乱的呼吸,飞快地别开眼,艰难启齿道:“严和忽然想起尚有要务在身,今日出言无状非意相干,改日负荆请罪……”
他话且没说完,便匆促转身离开,生怕那方才被打断的话追了出来,于是再难转圜。
连江楚回过身看他狼狈逃离的背影,狠下心来咬牙道:“严和,你站住!”
步履匆匆的严和身形一顿,他从未忤逆过他的命令,此刻犹如烈火焚烧的心仅被他一句话牵住了,再难往前行进一步。
他缓慢地闭上通红的眼。
“你害死平芜,杀我义父,你告诉我,我该如何面对你?!”
严和浑身一僵,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一瞬间头皮发麻。
连江楚喉结滚动,走近他两步,眸光复杂地看着他僵硬如石的背影,沉声道:“你既已发觉我的人查到了你头上,难道不知早晚有一天要同我对簿公堂么?”
“……将军,我……”
“不要浪费唇舌。”连江楚紧抿着唇,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脚步,眸色沉静地问,“我只问你为什么?”
纵然果真如祁连琮所言,淑贵妃因他设计诱导,怀疑连寒山乃是致使宁王伤重的罪魁祸首,故而命令严和刺杀连寒山,为子讨回公道。
但严和怎么能干脆利落的动手?
彼时,他已深得连寒山信任,相比淑贵妃背后的赵氏一族,东厂提督兼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棵大树难道就不值得投靠么?
况且……
“连寒山视你为亲子,你的心有多冷狠,才能对他下手?”
严和大惊失色,猛然转过身,“你……”
“怎么你很惊讶么?没想到我早就知晓了?”连江楚眸色深幽,淡淡道,“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她几次三番以“亲兄弟”之言试探祁连琮,他虽城府深心思沉而不露形迹,但愈是不动声色愈是可疑。
一个连断袖之癖都内心挣扎许久的人,竟然肯放纵自身兄弟乱.伦?
岂不荒谬。
与严和同寝那一夜,他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内侍,竟然深谙宫闱秘事?
是对她不设防吧。心思缜密的他才会轻易露出马脚。
那么多的蛛丝马迹,如果她还不起疑,那索性缚手就戕吧,还有什么本事玩这场以身家性命做赌注的游戏?
严和身形不稳地退了半步,苦笑道:“是了,将军用兵如神,颖悟绝人,若非心软意活,岂轮得到我来替你筹谋帝位。”
“帝位?”连江楚眉心微蹙,“你才是遗落民间的皇子,帝位同我何干?”
“那又同我何干?”严和握紧他的手臂,漆黑的眸在这一刻亮得吓人,从来温软和缓的面容被撕裂开,露出深藏于心底从不示于人前的狰狞,“我一介阉官,还能妄自称帝不成?”
连江楚幽深的眸光落在他阴沉如鬼魅的脸上,心惊,亦心疼。
“别这样看着我。”
严和吞咽着唾液,缓慢地伸手蒙住他悲悯的眼眸,如迟暮老者般佝偻着单薄的背,却不敢顺从心意拥住他。
恐被一把推开,恐遭他厌弃。
“我从天潢贵胄一夕之间碾作尘泥,沦为受人摆布的棋子,被送进宫做皇城里最卑贱的净军,惶惶不可终日,从来身不由己。你去西陇镇压流民之时,淑贵妃因宁王身残,告知我身世的来龙去脉,那时候我心怀毁天灭地之愤!但我每每午夜梦回想起你,我心底的憎痛就和缓一分……”
若这尘世于我而言是冰天雪地,是万丈深渊,你是那一簇明艳的火,是暗夜里粲然的星光。
没了皇权富贵,变得不人不鬼,是,我不甘心!
但我可以不怨,不恨。
只求你唯一温暖我,照亮我……
“严和……”连江楚犹疑了片刻,伸开双臂虚虚地抱住了他,却骤然被拥紧。
“我可以不做皇帝,但我容不下别人,谁都不可以!”严和额角青筋浮动,用尽浑身气力抑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阿楚,唯有你,唯有你称帝,我才甘心。”
连江楚闭了闭眼,“我非皇嗣,验明正身之时,岂非自掘坟墓?”
“我自有法子!”严和扶着他的肩膀,眸光熠熠地紧锁住他,“涉事之人全都死了,没人会知道这一切!”
“我随军班师回朝之时,你便已得连寒山信任,破格擢升为司礼监秉笔,究其缘由,应该是你那时候已向他道明始末了吧。”
连江楚想起淑贵妃母家赵氏一族满门抄斩,有些艰难地问道,“你杀了连寒山,总不会也是因为他是知情者吧?”
“当然不。”严和敛睫看他,眸光沉静,“当年皇帝看中了他的对食宫女,也就是我母妃,用司礼监掌印一职同连寒山交换,将我母妃讨要去。不过谈笑一挥间,便决定了我母妃半生苦楚,为了仕途出卖我母妃,他难道不该死么?”
“这是淑贵妃的说辞吧?”连江楚喟叹一声,“严和,彼时连寒山即便已贵为东厂提督,但皇帝要人,他焉敢不从?难道他拼死抵抗,你母妃便能逃过一劫么?他若果真如此,那才是白白葬送己身性命。”
连寒山对原身的感情也是极为复杂,动辄狠狠鞭笞,却又悉心培养。原身强抢一已有对食的小宫女,连寒山险些将他活活打死,约莫是反照自身,恨自己当初的怯懦与无用吧。
对于安选侍,连寒山应是有情的,否则怎会甘冒大险,将她从宫里救出来呢?
只是万没想到,安选侍难产而死,更未料想,淑贵妃一招偷梁换柱将胎儿掉包,教他功亏一篑!
严和阴深深的眸有一瞬间迷惘,却又定了定心神,“连寒山已知你身份,又岂会扶持你称帝?自是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方能助你一臂之力。不过,他既愧疚于心,便去地下亲自向我母妃赔罪吧!”
连江楚闻言微微蹙眉,这执念已然病态,“严和,你就不怕将来有一日后悔么?”
“不悔。”
顿了顿,他又敛眸道,“此前种种我皆不悔,唯……唯平芜一事,我……”
“平芜?”连江楚微诧,杀了连寒山尚且不悔,为何于平芜生了悔意?
严和抿了抿唇,清冷的眸逐渐染上一抹哀色,失了血色的唇微微开阖,轻声道,“平芜本是我用来离间你与祁连琮的棋子,又恐你对她生出情谊,便要挟她以贪慕权贵的嘴脸留在你身侧,如此你必然对她心生厌恶。若你一怒之下杀了她,那便杀了。只是独没想到,饶是如此,你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