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求学(2 / 2)
女娃娃听到有声便转过身来,笑道:“我不是在问你啊。”眼瞳漆黑如墨,又带着光亮,好似无月夜空中,最闪耀的星宿。
赵襄从未见过像她这般玉致可爱的小女孩,圆圆的一张脸,唇边挂着一对涡,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新月。而布裙下微露的一双白嫩脚丫,小小的,似能瞧见筋脉一般白皙透亮。他并无姊妹,宫中侍女皆比他年长,见着他都或跪或拜,他从未在意她们长相如何。而能近身伺候的都是有资历的傅母、女官,是以,对于年纪相近的小女孩,他甚少得见。
“那你在跟谁说话?”他问道。
女娃娃抬手一指,短短胖胖的手指指向对面的小泥人,笑道:“他呀。”
他才看见,女娃娃坐在地上,置了两个泥人,仿似一男一女,地上有几个陶碗,碗里有的盛了水,有的是碎叶子,有的是一颗颗小泥丸。他不懂,便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做儿戏呀。你不知晓吗?”女娃娃道,眼里分明流露出笑意。
赵襄被说得耳根略红,他诚然是未见过民间游戏,但被她那般一笑,面子上挂不住,倨傲道:“男儿大丈夫,自然不玩你们女儿家的玩意。”
女娃娃秀眉一蹙,扁了扁嘴不看他,手上摆弄着碎叶子嘀咕道:“跟我阿哥一样。”
“你在嘀咕什么?”赵襄高声道。
“我说你跟我阿哥一样!”女娃娃亦不甘示弱,高声答他。旋即她才发觉,她并未见过这人,看着亦很面生,不像是十昌里的居民,她道:“你又是什么人?为何到我家来?”
赵襄今天本就心情抑郁,与父母分别,进屋便被如镜晾了许久,今又被这个女娃娃嘲笑,他别开头,忿忿不语。
女娃娃见他不理人,撅着嘴收起儿戏碗具,穿鞋欲行,道:“这是我家,也不知道你怎生进来的,快些回你家去罢。”
赵襄腹诽,要是我能回家去,自然不必在此受气。
此时,杨夫人从庖厨出来,显然是听见他俩高声了。她唤道:“意巧,你在高声嚷嚷什么。”
意巧抱着碗具泥人跑向母亲身边去,委屈道:“娘,不知哪来的怪人,冲我嚷嚷。”
杨夫人笑了笑,抚着她的额发道:“这是卢家哥哥,是你爹的学生,日后便住在咱们家了。”又道:“你是主人家,多让着哥哥些。”
意巧不可思议地望着母亲,她扁嘴摇摇头。
赵襄见杨夫人助着自己,便得意道:“你是主人家,得多让着我些。是吧,意巧妹妹。”他咬重“妹妹”二字,得意的紧。
意巧皱眉撇嘴,只觉眼前这人十分讨厌,扭头抱着泥人当即便回了屋,不再理他。
“您别见怪,意巧她平日被她父亲宠坏了。”
“无妨,男不与女斗。”赵襄出了些闷气,忽觉神清气爽,负着手继续在院中踱步。
意巧直直奔往父亲所在的厅堂,道:“爹,外边的人真是您的学生?”
如镜见宝贝女儿来,便搁下书卷将她抱至膝头,笑道:“等他行了拜师礼,便是了。”
“那可是要住在咱家?”她搂着父亲的脖子,闷声闷气地问。
如镜抚抚她柔顺的长发,“那是自然。”
意巧立时扁了嘴,撒娇般靠在父亲肩头上不言语。这样的怪人,为何要与我同居一室。
此时,赵襄又回到屋内,见意巧搂着如镜撒娇,如镜一改方才冷若冰霜的面色,显得整个人非常慈爱,他想起离宫前赵郁阴沉的脸色和那番严厉的训导,忽而觉得背有芒刺。
如镜亦见到他,启声道:“可行过拜师礼了?”
赵襄别脸直立不语。如镜观其行事,倒略有先帝年少时期的风采。便是他的容貌身形,亦颇有几分相似。
“无妨,你不拜师,老夫亦不敢为汝师者,便请栗大人带你家去。”
“你……你敢!”赵襄心中怄火,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意巧见赵襄对父亲这般倨傲不恭,心中更厌他几分,对他做了个鬼脸,便起身回房,再不欲见他。
气急的赵襄在如镜眼里就像一只舞爪的小猫,在脸上写个王字便以为是老虎了,他捋须笑道:“老夫当年掌议论之事,便是对着先帝,亦敢。”
门外的小丁轻轻扯赵襄衣袍,低语道:“殿下,若是大王知道了……”
他心中擂鼓,父王气恼起来有他好果子吃。心中想起先太傅曾言: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3)
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便顺了几气,步至屋中,以左手覆右手,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是为“九拜”中最隆重的“稽首拜礼”,道:“弟子卢子助,今拜先生为师,潜心修学,如侍父母。”
如镜抚须而笑,“善哉,爱徒若子,无违师道。”
门外的小丁终松了一口气,他抬首望望无云晴空,日光耀得他目眩,再不敢直望。
(1)太中大夫:官名。秦官,掌论议,秩比千石。汉以后各代多沿置。
(2)龟兹国:古代西域大国之一,以库车绿洲为中心,最盛时北枕天山,南临大漠,西与疏勒接,东与焉耆为邻,相当于今新疆阿克苏地区和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部分地区。都城在延城,据考证,在今库车东郊的皮郎古城。
(3)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出自《周易·系辞下》,译文“尺蠖这种小虫子身体弯曲起来,目的是为了伸长;龙蛇这样的事物,身体是要蛰伏起来的,为的是可以继续生存。”意为为了以后的发展,不妨暂时委屈一下,顺便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