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思亲(1 / 2)
晋国,十昌里。
冬日午后,难得有好日头,映得庭中积雪亮白,屋檐下的冰棱子晶晶闪耀。
杨超裹紧了棉袍,他鼻头冻得有些发红,声音也齉齉的,嘴里叨叨背着《礼记》,只是他精神不济,翻来覆去都只是背这一篇。
旁边的赵襄嘲道:“你叨叨这般久,我都会背了。”他身上穿着白毛狐裘,暖洋洋的很,安然自在。
“你穿得这般暖,自然不会懂我这等贫寒子弟的难处。”他鼻间留下一行清涕,吸溜吸溜地,赵襄实在看不过眼,递了一方帕子给他擦擦。
赵襄摸了摸他身上的棉袍,道:“这般厚实,也冷得紧吗?”
“你可要换着穿试试。”杨超擤着鼻涕,没有好气地提议道。
赵襄这便解下狐裘,杨超没想到他竟会答应,见状立马脱了棉袍,两人各自换上,杨超抚了抚狐裘的白毛,赞叹道:“果真是好东西,又软和又温暖。”
赵襄穿上袍子,虽上存有杨超的体温暖意,只是真比不上狐裘温暖,外头忽而北风刮开了门帘子,冻得他猛地一哆嗦。他道:“这东西,看着厚实,怎一点也不顶寒。”
杨超道:“我的已算好了,里头还有些纩(1),那些更贫的人家,里头是缊(2),有的连缊都不多,还往里塞乱麻草子呢。”
赵襄缩了缩颈脖,呵气暖手,道:“冬日这般长,又如何熬?”
“就这般熬呗,还能如何,家贫,粮食都不多,还顾得上衣袍里是纩还是缊吗?”
他不语,垂下头去。他想起闻喜王宫里的母亲,年中四季,各色衣袍不断,且裙摆长长曳地,有侍女躬身托行。母亲喜欢刺绣,各样华贵的丝绸供她做绣,若针脚不满,便一剪子割断丢弃,以前尚不觉什么,如今看这真的奢靡浪费得很。
他想得出神,杨超唤他几声皆无应答。
“你不换回狐裘吗?很冷的。”
“你风寒,便裹着罢。”赵襄执一卷书看着,身上渐渐冷下来,他只再裹紧袍子,望着外头日光融融,道:“明明是有日头,怎比阴时更冷些。”
“这雪化时比下雪时可冷得多,现还不是最冷的时候。大人们都道今年的雪是瑞雪,来年必是丰年。”
“是丰年,那大家做冬衣时便可用上纩了吧。”
杨超笑着摇摇头,“怕是不成吧。”
“为何?”
“这我便不晓得了,往时亦有丰年,但贫子仍贫,富者更富。”
他目光沉沉,贫子仍贫,富者更富,若那些贫子贫到无可再贫,他们又会如何。赵襄想着,忽而有一双冰冷的手触碰他颈脖,惊得他一哆嗦挣脱开来,道:“放肆!”
身后传来咯咯的笑声,赵襄转身一看,原是意巧。她正笑得欢,道:“子助哥哥,我替你醒醒神。”
他伸手抚抚颈脖,并未高声,只皱眉道:“你惊着我了。”
“见你发愣,助你回回神。”杨超招手让妹妹过来,替她暖着手笑道,“哪去了,冻成这般。”
“阿君姊姊说打雪仗,我们便打了几场,只是手冷,我身子暖的很。”
“我说你整日这般野,哪有半分女儿的模样。”赵襄淡淡道。
意巧手指抵着唇,道:“女儿要什么模样?”
赵襄回想一下王宫里那些女子和杨夫人,道:“自然是要安静一些,平日便在屋中做女红,服侍爷们,相夫教子,像你娘那般。”
意巧搔了搔额发,“只是我还未有夫和子呀。”她不过六岁,并不太懂这些。
“以后你会有的,女子成人,终会出嫁的。”
意巧抬首望了望杨超,问道:“出嫁?”
杨超解释道:“便是像娘那般,从外祖家嫁给阿爹,到咱们家来。”
“那我会嫁给谁呀?”
这一问便把两个男孩问倒了,赵襄道:“不知晓,以后你父母会给你择选夫婿的,左右不会是我。”他眼中流露笑意,道:“这般野,娶回去怕是不成。欸,你不会女红,又不会下厨的,指不定嫁不出去呢。”
“我……我才不会嫁不出去!”意巧气鼓鼓地回房,还不忘回头给他做个鬼脸,道:“讨厌鬼!”
杨超弹了弹赵襄额头,赵襄吃痛大呼:“你作甚啊。”
“不许欺负我阿妹。”杨超道,话罢,他大大打了一个喷嚏,正正喷到赵襄脸上。他见不妙,忙起身跑出,赵襄追上大喊:“还我狐裘来!”
俩孩子便在庭中追逐喊叫,洁白无暇的雪地里留下两串杂乱的脚印。
黄昏,杨夫人正给意巧洗澡。
意巧坐在木桶里,撅着小嘴拍水。杨夫人笑问:“这是怎么了?跟哥哥们怄气了?”
“子助哥哥说我没有女儿模样,以后会嫁不出去。”意巧闷闷道。
杨夫人笑道:“子助不过是与你说玩笑话。”
“他还说我野呢,说我不会女红也不会下厨。”
这话一说,杨夫人道觉得该是时候教女儿一些家务事,以前总觉得她还小,今她亦八岁了,学得几年,十二三岁左右便可领出去见见人问问亲事,到了十五六也便要出嫁了。这样一来,时间甚是紧迫。她温柔道:“那明日起,你便跟着娘好好学女红厨艺,学好了,他便说不得你了。”
意巧点点头,咧开嘴笑着,重重“嗯”了一声。
杨夫人亦温和地笑着,她心想,大约要与如镜谈谈儿女的婚事了,毕竟儿媳女婿可不是菜地的萝卜,想要时一挖便有,总得长久地相看着。
是夜,赵襄以布条塞耳,怎么也睡不着。
一旁的杨超因鼻子不通,睡着也轰隆隆地打呼,扰得他实在无法入睡。他气不过,坐起身来狠狠搡杨超一下,杨超只翻了个身,并无醒转,呼声更重了些。他偏首看了看外边的小丁,小丁亦沉睡着,他径自取了狐裘裹着,走出了卧间。
他行到院中,方才又下了一场雪,早时院中的脚印亦被新雪覆盖,了无踪影。月探头半露,周有厚云半遮,似豆蔻少女,在青梅枝间含羞窥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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