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胡旋(1 / 2)
京畿,未央宫宣室殿。
宣室殿中挖了三个地池,引活水而入,中有锦鲤四游,可让皇帝伏案劳累之时,观鱼解闷。
赵郢撑着头读着一简奏章,曲周侯高盛为一个名叫东郭德的人求封爵位。东郭德……赵郢仔细回忆,似乎是安定大长公主的一位面首,曾在年节时陪侍公主入宫朝拜。他的手指轻点在这个名字上轻点,喃喃道:“东郭德……”
杜忠在一旁为他奉茶,道:“似是安定大长公主府上的,当年奉先帝之命去服侍大长公主的。”
赵郢冷笑,展开竹简,至末有丞相周平的批语,“臣平否议”。他觉得有些新奇,平日里的奏章皆是“臣平已阅”,皆是他赞同准意的,今日却有这样一卷否议的,着实难得。赵郢道:“可是专司文书的黄门有疏漏?”
杜忠疑惑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他的笑带着凉意,眼底依旧是古水无波,道:“丞相否议的奏章,如今竟能出现在朕的御案上,可不是疏漏嘛。”
杜忠静默不语,心中知他是在嘲讽,而专司文书传递的黄门早已跪伏在地告冤。那黄门道:“奴才真真切切点算过一切奏章,并无疏漏,请陛下明察。”
赵郢慢慢卷起竹简,语带好奇道:“朕倒很想知道,周丞相何故否议。”
“陛下可要传丞相入宫?”
赵郢点点头,杜忠便即刻传人出宫去请周平。
半个时辰后,周平着朝服入殿求见。他自知赵郢必会诏他入宫,早早便在府中候着,果不其然。他正容肃色,端得是一派凛然。
“赐坐。”赵郢望着堂下这位身段已稍稍佝偻的丞相,他的鬓发微微露白,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似能洞穿世间万物,直击其弱,一招致命。
赵郢自小得周平教养,两人名为君臣,则更像师生。他记得,幼年之时,周平还未位居丞相,授任太傅,陪伴他读书。周平手把手教他写字读经,与他相处的时日更多于先帝。那时候,他是真心实意地依慕周平,将他当做自己父亲一般尊敬。
只是后来,他渐渐觉着周平与从前不同了。
少年血气方刚,初登大宝,自然有许许多多的意愿。那些意愿,一次次被四位辅佐大臣异口同声那般驳回,高太后亦斥责他的意愿幼稚浅薄,不似君主。如若他有所不循,那些烦人的太学儒生便在宫门长跪不起,扯着嗓子干嚎着求陛下三思,直至他妥协退让,换得一句“陛下圣明”,作鸟兽散。
这些,很多时候都是一把把利刃,一刀一刀打磨着他的初生的、尖锐的棱角,变成日日端坐在龙座上的面目模糊的人,最后被供奉在太庙里,成为一个时代的象征,由史书寥寥几笔,评说功过。
他凝视着周平,而周平亦对上他的眼睛,他道:“朕欲听丞相为何否议曲周侯的奏章。”
“曲周侯妄言,又何须理会。此等无知之章,应丢庖厨,以供柴薪。”周平不以为然道。
“朕记得,那位东郭外人,是先帝令他长久服侍大长公主。曲周侯此次为他求封,亦是念他服侍大长公主有功。”
周平道:“东郭外人于国家社稷并无建树,若此次允封,陛下让那些为大齐抛头颅、洒热血的军士们作何感想。”他心中冷笑,曲周侯为东郭外人求封列侯,是想让东郭外人得尚公主,一以讨好,二以感恩,这安定大长公主可在立后之事上出了不少力,促成这段荒唐婚姻。如若此事既成,高家的手便伸得更长了,很快便能来掐住他们四位的颈脖,掏心挖肺。
“丞相说得是。”赵郢想了想,故意道:“其实封他个虚位亦无不可……安定姑母青春寡居,先帝亦颇为怜惜……”
“陛下!”周平打断他的话,正色严肃道:“朝中知其虚位,但百姓不知,只知攀龙附凤便可谋得好前程。于是父母教其子女;师者授其学子;外官传其吏人,重裙带,轻实才,乱朝政纲纪,败国中风气。”
赵郢被这番义正言辞一惊,心中满意。末了,他颔首道:“依丞相之意便可。”
“陛下圣明。”
两人闲谈一会,赵郢便命周平出宫回府。他双指轻轻捏着眉心,显得有些疲惫。黄门令陈敏上前为他轻轻按揉着手臂肩膀,絮絮叨叨劝他多休息。
此时,黄门令传报,安定大长公主进献一批乐师舞姬,是幼子江扬特意从西域招来的胡人,尤擅歌舞,说是为陛下解闷。正好赵郢有些闷乏,准传。
俄而,乐师分坐两边,皆用胡乐。羌笛一响,有七八个胡姬翩翩而入,轻纱半遮面,身着华彩舞衣,正中有一着湖蓝舞衣的舞姬尤其出众。杜忠听闻胡女舞姬腰肢纤细,舞姿曼妙,且褐发碧眸的,高鼻凹眼的别有一番风情,如今一见,果然是不同凡响。
他侧首观赵郢神色,只见他一手撑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蓝衣舞姬看着,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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