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相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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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曲周侯府。

隆光三年冬,距离天子迎娶皇后的吉日不过一月。曲周侯府门前停了一辆华贵的马车,车上下来一位身披银白狐裘的老妇人,她虽满头白发,但一双眼眸依旧明亮,整个人因这一双眼而精神矍铄。

曲周侯高盛早早便在府外亲迎,见她下车便上前搀扶着她,满是恭敬向老妇人问安,道:“秺夫人,天气大寒,一路辛苦。”

秺夫人摇摇首,拄着乌漆漆的木杖行着,道:“君侯亲迎老身,亦是辛苦。”

“这是哪里的话,我朝素以孝治国,长辈临府,晚辈又岂能不敬。”说着,两人并一众奴仆入府上正厅。秺夫人在厅上稍坐歇息,享用着高盛亲自奉上的茶饮。

一杯暖暖的酪浆入肚,秺夫人很是受用,她道:“女公子可好了?”

“自然是早早便在内间候着了。”高盛拱手道。

“这便去看看罢。”秺夫人拄着木杖起身,由高夫人亲引至文宣闺房。

说起着秺夫人,她娘家姓于,夫家姓莫,因精通相面之术,深得当时的先帝信重。先帝欲封她为侯,她请辞道:“妾身一介女流,只因相面而封侯,实为惭愧。”先帝细想亦是,便封了她的丈夫莫梧为秺侯,世人便尊称她一声秺夫人。如今她年过七十,在家颐养天年,今日过府则是受高太后之托,为未来的中宫皇后相面相体。

文宣比之七岁时长高了许多,但仍是团团圆圆的一张小脸,尚显不出女子的秀美,稚气得很。她跪坐在榻上,百赖无聊地数着下裳的纹饰。朱红、浅棕、深绿、鹅黄等各色丝线绣出的穗状流云和卷枝花草,密密麻麻,精美华丽。母亲说这种绣纹叫乘云绣,等她做了皇后,还可在衣上加绣龙纹凤纹,会更加华美。

母亲不许她行动,也不许旁人与她说笑,一切都要维持她端庄高贵的气质。她只好盯着那五彩祥云变幻纹饰,看久了竟觉得眼晕。要是做了皇后之后,还加绣龙凤纹,怕看着就更眼晕了。

屏风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她隐隐约约看见她们簇拥着一位老人家而来。但她不敢张望,只挺直腰背,面上平静无情,做出母亲说的那种母仪天下的姿态来。身旁的傅母满意一笑,轻声道:“秺夫人来了。”

文宣微微点头,屏息静气再不敢有动作。眼角余光让她在一旁的铜镜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有些僵直,好像一个精致装扮的偶人一般。

秺夫人由高夫人搀扶而至,侍女推开一层层圆门,珠帘浮光流动,绕过莲叶纹样的大屏风,见一衣着华丽,妆容得体的童女。她面上带着慈爱的笑意,仔细打量着文宣。

文宣微微抬眼,对上秺夫人审视的目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便稍稍别过头去,樱唇紧抿,小手捏得下裳起了皱褶。

秺夫人目光流转,见文宣圆脸饱满,不见棱角骨露,双眉细型圆满,眼睛细长,鼻头有肉,鼻翼横阔,双颧丰满,嘴唇棱线分明,唇色鲜润。观之温柔婉约,是稳重顾家,更可扶荫夫婿发远,兴家旺族之相。秺夫人由衷赞道:“女公子贵相啊,果然命定是椒房殿的主人,日后亦是长乐宫的主人。”

一旁的高夫人一听可是乐坏了,椒房殿之事已是板上钉钉,有秺夫人言道亦是长乐宫主人,想必文宣以后定能顺利诞下太子,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太后。而作为娘家的高氏一族,权势定能再登新高峰。

文宣听着秺夫人的话,她其实没什么感觉。

七岁那年,她的太后姑母、母亲便亲自带她到空置的椒房殿去,告诉她这是皇后的居所,亦是她以后的家。而南面的宣室殿则是皇帝的居所,里面住着是她的表兄,亦是她以后的夫婿,她托付一生的男子。

自那后,她便待字闺中,再没入宫与太后、陛下相见。

两年间,平日里便跟随傅母与宫中特派的典仪女官学习宫中礼仪,立容、坐容、行礼、经书典籍、女红等。黄道吉日中,宫里陆陆续续送来大礼,会来一些官员办六礼之事,她要带上沉重的假髻,满头珠翠,一身华服跟随那些宫人官员祭拜行礼。于年幼的她而言,这些都是十分受罪的礼节,偏生又必须去做。母亲告诉她,这都是皇后应该做的。

典仪女官的戒尺、母亲严厉的目光、父亲恭敬疏离的话语,多少日子里她是一边哭着一边学习这些磨人的礼仪。抚养她长大,最心疼她的傅母不过说了句“女公子累了就歇歇罢”,便让母亲冷着一张脸撵出府去。她哭着抱着傅母,小小的手抓住傅母的衣袖,求母亲莫要赶走傅母。而母亲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任她把嗓子都哭哑了亦不动容。

“你以后是皇后,因这般小事便哭闹不休,还有什么脸面对管辖掖庭。”

“高家的女儿都是人中之凤,看看你姑母,当年似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能帮老祖母管家,诗书经典、算账理事样样头头是道。而你这般只会给她丢脸!”

“掖庭可不是高家一亩三分地,那是天子的家。上有太后天子,下有宫妃奴仆,里里外外几千人在里头,你是他们的主母,若你一直不晓事不上进,他们便会踩到你头上来。历朝历代多少皇后无宠无权退居别宫,落得独守金殿,了此残生的下场。这还算轻的,只苦你一人。你为何不想想你的母族,若你当不好这皇后,母族亦同你一起衰败,你对得起高家世代辛劳为国的先祖吗?对得起高家上下几百口人吗?”

母亲严厉的诘责萦绕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都是锥心刺骨的尖针,深深扎入她的血肉中,痛的她喘不过气来。她该有多害怕,她不过是个九岁的童女,将高氏一门的荣华富贵压在她头上,比那满是金银珠宝的假髻更令她无法动弹,不得喘息。

还未入宫,她便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一双满经沧桑的手拉着她,她才回过神来。周遭只有一二侍女,她与秺夫人面面相对。

一个侍女跪下将她的衣衫宽落,一个则卸去她头上的步摇与假髻。文宣怯怯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老身为女公子验身。”秺夫人温和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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