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年糕宴（四）（2 / 2）

“所以那时候的我有些看不上她，因此也做了许多伤害她的事情。”陈公子说着，看向夫人的眼神都变得心疼起来。“可她总不怪我，天天张罗了一桌子饭菜，等我回家去。”

“可是我总是在外面寻欢作乐，很少回去看看她，陪陪她。哪怕是偶尔回去，也就是找个地方歇息，对她的一腔热情总是爱答不理的。”话说着，陈公子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而陈夫人也微微蹙眉，模样很是心疼地从袖口摘了手帕给他擦泪。

陈公子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继续道，“后来也许是报应，我的身子渐渐就弱了起来。某一天起来，头发竟然都白了！这身子……也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一时间，我过去那些所谓的红颜知己，统统视我如瘟疫，对我避而不见。”

“再后来，我爹也被我干的事气得生了场大病，早早就离开了人世。”陈公子说话时，陈夫人还很是担心地望着他，一幅生怕他又落泪伤了身子的模样。

“就是我这么艰难的日子，我的夫人还是始终陪伴在我身边。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我的夫人却对我不离不弃，纵使先前我伤她这样深，我处境再落魄，她都陪在我的身边，没有怨恨。”

陈夫人听着，只是把手搭在陈公子的手上，对他温柔地笑着。

“我纵是对她千万般的好，也不知如何能安抚她当初被我伤透的心。可她从不怪我，总是待我如初。有这样的夫人，我也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现如今呢，我找到了一位医术高明的神医，病也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这容颜恢复得缓慢，但身子骨总算是硬朗了些许。”陈公子说着，神情也有些激动。“待我身子好了，便能配得上与我夫人一同走在街上了。”

“这可是件大好事！”见陈公子讲完，殷柳儿才敢插话道，“那只希望陈公子的病能早些好起来，和陈夫人恩爱百年才好啊！”

陈公子刚想答应，就听沉默了半响的苏可倾忽然发声，先是长长的一哼了，然后才是语调有些气恼地说道，“怕就怕，治是治好了，招蜂引蝶的恶习又要重现了。”

“这！我绝不会这样的！我知道我过去犯下的错不值得原谅，但今后，我是绝对不会再做对不起夫人的任何事情的！”陈公子被苏可倾说得有些着急了，一幅站起来就要发誓的模样，倒是陈夫人笑着拦住了他。

苏可倾见陈夫人一幅愿挨的模样，也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一人往后院跑去了。众人面面相觑了半会儿，最后都把目光停在了韩竟身上，韩竟只停顿了些许，马上就跑了过去找她。

剩下的人们的气氛不由有些尴尬，但陈夫人忽然舀了一勺高汤，洒在桌子一角，然后手指蘸取了些许，就在桌子上慢慢地写道。

“我的……丈夫，是个善良的人……”她一边缓慢的写，殷柳儿一边在旁边跟着复述。

“先前他虽然装做……对我不好，但总叫管家留意我的身子……”

“我跟他多年……还从没有得过病……冷了有人添衣，饿了有人送饭……即使他不喜欢我，却也没虐待过我……”

“他对其它人也是这样……周围的乞丐都知道，但凡他过路，总会施舍好几两银子……”

“就算有人装做乞丐……骗他，他也会因为信任而给钱……善良得天真……”

“世人爱他的皮囊和钱财……可少有人，能看见他的天真与善良……”

陈夫人还来不及再写，就被泣不成声的陈公子搂进了怀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旁跟着复述的殷柳儿，看到这幅光景，也不由跟着抹眼泪。

一时间，众人都因为陈夫人那颗简单而善于发现美好的纯粹心灵，而震撼到失去了言语。

其实说起来，世人都爱追逐那些看上去美好的事物，无论是好看的皮囊，还是丰厚的家产，都可以成为一个人坠入爱河的理由。

美人迟暮之所以会成为一个令人神伤的词汇，也许最令人惋惜的就在于青春与美丽不再了吧。

街角摆摊的小贩都知道这个道理，破损或是发黄的果蔬要摆在最下边，因为买家的目光，只会注意在最光鲜靓丽的那一堆上。

可是陈夫人对于陈公子，无论是年轻模样的俊朗，还是衰老之后的老朽，全然接受。也许是因为不能说话，所以她的心思更加活络。对于陈公子的一切，她都在美好的角度去看待，发掘出旁人难以捕捉到的闪光点。

心善的人何止是陈公子，这个对陈公子始终如一的女人，才应该称得上是真正的大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