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字(2 / 2)
“对,就那儿——”桃子笑微微地也进门来,她今晚和人换班了没事,咬了口柿子悠哉地躺到了炕上。
“前人栽树,后人吃果儿,嗳看看我们湘宝,多大的本事,这才来头一天就把隔壁安姑姑踩下去了,我才在井边洗柿子吃,你们是没瞧见,安姑姑拉着脸在廊子下呵斥宫女,她原就是容长脸儿,嗬这一拉更显长了,把人家姑娘都呲达哭了,这会儿黑更半夜还罚在树下顶水碗呢!”她面露不屑,“要我说,心眼忒窄。”
湘宝不安起来,原来自己顶了姑姑的差事,她愁眉苦脸往门口走,其实也说不好,自己究竟是只做今晚,还是往后都由自己来?
她是希望往后都是自己的,被安姑姑记恨上不打紧,只要能得六皇子的信任就好。来前大皇子叫她留意六皇子的风吹草动,譬如他近来在做些什么,吃了什么,见了朝中哪位大臣,她都要一一报备。
想来如果自己能在近身当值,而且是书房这样的重要所在,肯定事半功倍。
再有便是南方的水灾,皇上在朝堂上龙颜震怒,命大臣们近日都交出折子细谈解决之法,大皇子另有吩咐,嘱咐她务必窃出六皇子的奏章… …
湘宝枯着眉头一步一步往台阶上爬,她有这个能耐么?可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至少大皇子答应下了,将来他得天下,有她一杯羹吃,她们家只剩下她还在这座皇城里兜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投靠了大皇子,扳不倒葫芦倒不了油,就只能对不住六皇子了。
门上当值的宫女打了帘子,湘宝甫一踏入便感到清爽的凉意钻入身体。
明间里暗着,左手边一架多宝阁,小梅瓶里斜插着一枝歪脖子长花枝,温黄的光线便从这里往外延伸。
脚下踩着严丝合缝的金砖,湘宝不禁有些感慨,她在铁老二家住的是泥土地,百姓们一般都是泥地,稍微有些体面的人家才能做到方砖漫地,这就十分了不起了,四九城一刮风满城都是尘土,就是路上没砖的缘故,哪像这里,紫禁城是另一个世界… …
主子们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绫罗绸缎,太和殿的金砖都是打南方千山万水运过来,做了三四年才出一批,皇室用了些,余下多出的就被就地销毁了,砸了也不给你用。
还有那些整块儿整块儿的玉阶石壁,都是长白山山顶上冰天雪地运来的京城,光下山就要耗费一年光景,一路运到京,皇家若瞧上了,便再送去江南的能工巧匠处打磨设计,一晃七八年过去,前前后后加上雕琢,最后算费了十几年的功夫和人力物力才把玉阶最后派上用场。
这是所谓的天家气象,铺张讲排场,比较起来老百姓过得是猪狗不如的日子。
皇家拥有生杀大权,凌驾万物之上,一个不乐意,还能叫你全族死绝。
湘宝站定在那里,黑眼珠一眨不眨,里边儿忽地传出翻书页的声响,她就听见上官静夜咳了咳,声音浅浅的,“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充作门神?”
小酒子这才发现湘宝到了,朝她挤眉弄眼的,“来了就进来啊,干杵着是等人出来请你怎么的。”
湘宝忙迈进去,她蹲了蹲身,闻见书案上鎏金尖塔式样的香炉里沉水香厚醇幽婉的气味,顿觉神安气爽。
脸上带上了笑行至书案前,六皇子临字帖方罢,她闪了几眼,他手头有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献之的《中秋帖》,很宝贝的样子… …把玩欣赏了一会便亲手收进雕花嵌玉的长匣中。
看来是真迹,湘宝摸了摸鼻子,又去瞧他临的字帖,放眼一看字里行间风骨秀逸,满是神兴飞动的意味,又颇有轻裘缓带之风,她不很懂书法,侥幸认得几个字,只觉得他写得真好,没有从小的刻苦和环境的熏陶是养不出这样一手字的。
她抿了抿唇,自己是只念了几年书,家里就败了,散架了。后来在铁家养猪,做工,干活儿,再没机会碰笔杆子。
湘宝眷眷望着六皇子写字,有些贪婪羡慕的目光流露了出来,没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眉头皱了下。
那杆笔竖在宣纸上,坠下一颗饱满的墨点。
绰绰烛光下六皇子的五官更显挺拔精致,他试探地启了启唇,不自在道:“想学么?”
湘宝心里顿时捏紧了手指,被看出来了——!
他侧过脸轻轻地笑,声音矜持有度,“学习不是丢人的事,做什么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