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娇娃短舞看胡旋(上)(2 / 2)
她与一众少女换上精致华丽的舞衣,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到京畿。她以为她逃出了魔鬼的手心,却不知京畿才是最大火狱,那里的恶魔不止一个,且更为凶狠。
管事嫌她的名字太长太拗口,便只留下一个“丽”字,唤她丽姬。管事告诉她,从此之后,她只可作为丽姬存活,阿娜尔古丽早死在遥远的焉耆。她面上答应着,心中默默念叨着自己的名字,她不能忘记自己原本的名字,这是她与焉耆唯一的牵绊。
大长公主府的日子并不好过,管事十分苛刻,令她们日以继夜地练舞、学习汉话、跟着傅母们学习取悦男人的功夫,为了保持曼妙的身姿而不予饱食。她每日都忍着饥饿,练习着一个个胡旋步,脚尖出血亦不能休,稍有不好,管事的细皮鞭便毫不留情往她的腿上招呼。那些鞭子又细又尖,抽出的伤痕很细很疼,不留下疤痕,又能折磨到人。
每一次跳舞,那种记忆中的疼痛便从她脚尖传来,像在刀尖起舞一般,只她脸上只能挂着最明媚的笑脸,眼中包含深情地望向众人,轻纱旋步间予人万种风情。
至于她的心情,不重要。她不能有心情,她亦不敢有心情。这是她作为一个玩物的基本的修养。
这样的日子暗无天日,不知出路在哪。便如置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牢笼中,阴冷、漆黑、无望。她每日都向真主安拉祈祷,求他垂怜,让她看到一丝丝光芒,支撑她活下去。
世上最仁慈的真主安拉仿佛听见了她虔诚的祷告,伸出手掌爱怜地抚摸了她的眼睛。
她遇见了他,遇见了光芒。
她记得,那是一个春日,府中的白玉兰花开得正好。
管事召一众舞姬前去庭中献舞取乐,姊妹们都很高兴,她们精心梳妆打扮,只为能被某位公子看上,讨了她们去,远离这里。而她不能前往,她日前被鞭打的脚伤还未好,连走路都钻心地痛,更莫说跳舞。
她半开窗子,一排高大的白玉兰树上,花瓣展向四方,庭院青白片片,白光耀眼,如雪涛云海一般。东风拂过时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忽而传来一阵笛声,入耳不由心神一静,洗尽尘俗,曲调如松涛阵阵,万壑风生。丽姬仿佛瞧见了高山松海,风动岚气的景象。极尽富贵华丽的公主府,平日所奏乐曲皆是靡靡之音,这冲和悠扬的笛声甚是少见。她心生好奇,忍着脚痛下床便悄悄探头一望,白兰树下有一青衫男子,正闭目吹奏着。
暖日穿过花树,轻轻洒在他肩上,他的衣袂随着春风微摆,笛声从他指尖流出,淌入丽姬的心间。一曲终了,男子仰头望着白玉兰树,细碎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美如天神。他说道:“真美。”
丽姬心中道:你可比玉兰美多了。她痴痴地望着男子,盼着他再吹一曲。
“杜忠。”听有人叫唤着,那男子回首一望,丽姬忙闪到一边,不欲让他瞧见自己,不仔细间磕到了案脚,牵动了脚伤,几欲疼出泪来。她咬着唇,让自己忍住不要出声。
“难得沐休,你怎不好好饮乐一番?”来人似是来寻他的。安定大长公主的幼子江扬极爱斗鸡赛狗等玩乐,常聚上京畿中有名望的贵族少年于府上玩乐,俩他应是此间宾客。
“饮了些酒,觉着气闷的很,便来散散气。”她听杜忠笑道,言语温和,和煦如风。
“快随我回去罢,斗鸡要开始了,公子扬的大将军可不等人。”来人笑道。
“欸。”杜忠应了一声,丽姬听见脚步声忽而靠近,她忙屏住呼吸,以手捂住口鼻,而后那脚步声又渐渐走远,她才松了口气。她不懂自己紧张些什么,便是被瞧见了又如何,自己又不是那些贵族女公子,她们这些人不就是个玩物,任人瞧看的吗?
丽姬叹息一声,这样好的笛声,她怕是再也听不见了。正欲回床之际,她瞥见窗台下放着两朵白玉兰,她拈起一朵,往鼻间轻嗅,清香淡雅如斯,令她心旷神怡。他瞧见了她,没有怪她打扰了独处,还友好地拾来玉兰相赠。一时间,丽姬脚上的疼都化作软绵绵的糖,裹得她心头又暖又甜。
自此,她梦中除了焉耆的家之外,还多了一个青衫男子,和他悠远的笛声。
许是她们族人都有歌舞天赋,只听过一回,她便记住了那支笛曲的节拍,顺着那节拍,她日夜在玉兰树下苦练,编出了一支胡舞。她想着,如果再能见到那位公子,她一定要为他跳这支舞,且要单膝跪在他桌案前为他敬酒,告诉他:这是我为你编的舞,想日日都跳给你看。她想,那位公子一定会笑着饮下她的酒,再为她采玉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