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缓兵(2 / 2)
“后生年少,过高的封赏反而不妥。陛下此举,很是合意。明日与丞相诸卿商议后,便下发旨意罢。”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话中带了鲜有的赞许,“陛下日益成长,虑事得当周全,我这个做母亲的亦十分欣慰。”
这一番夸奖,令赵郢心中稍稍一动。从小到大,母亲对他素来严格要求,教习之时从不稍降辞色,生活上亦鲜少夸奖鼓励他。渐而他便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亦不愿多说自身主意,临朝皆道“依丞相的意思”,居内则道“都听母后的”,活得像个精致的傀儡。今自己的主意受了太后肯定,心中不是不高兴的。他的眼光渐转柔和,淡淡的酪浆饮下连胃亦都觉得甜。
太后留赵郢说了一会话便让他回去,她斜倚在靠手上,任宫人为她推拿按摩。
大长秋徐桂跪坐她身旁,启声道:“殿下这般,这不是为云姜那丫头……”
“徐桂啊。”太后轻声唤道,转而眯眼一笑,“连你这般的人精都以为我要让云姜入掖庭了,何况年轻的陛下。”
徐桂心中一转,面上浮起一个笑,心领神会道:“殿下英明。”旋即他面上又浮现淡淡忧色道:“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一切都以大婚为先,只消陛下能安心顺当大婚,其余事情皆好说。”太后叹息一声,玉指揉抚眉心,显然是疲累的很。
高家的女儿,生来高贵,一世荣耀,必不能屈居人下。她的老路,实在不愿文宣再走一遍。
赵郢端坐在车中,金铃叮当作响,想及半月后的大婚,心中便蒙上一层阴郁,驱之不散。
九岁的皇后,再不过半月便要登上未央宫一百零八个台阶,受百官朝拜,入主椒房殿,母仪天下。
十五岁的天子,九岁的皇后,天底下两个最高贵的氏族的结合,成就千古未闻的一段荒唐婚姻。
他不禁失笑,久久化作一声叹息。
车外的杜忠听见他的叹息声,便侧身询问道:“陛下?”
“停下罢。”赵郢低沉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轩车刚好行驶在长乐宫至未央宫的辇道上,御车的內侍平稳地将车停下,由杜忠亲自手扶他下了车驾。
赵郢凭栏而望,下首的宫墙深深,宫道狭长,一首首排雨的龙首耸立,无不彰显着这座深宫的古老和庄严。稍显沧桑的青砖黑瓦下,五步一卫,十步一岗,兵士举戈伫立,如沙如粉的飞雪漫落在他们的眉间,冬寒夏炎亦不使他们动摇。
朔风冷冽,刮得他领间的大毛飞动,他道:“皇后的婚车,来日会经过这里罢。”
杜忠应道:“是的。”
“吉日是何日?”
“听太卜言,下月初三是终年最为吉利的日子。”
赵郢闻后久久不语,而后他扶着栏杆,道:“九岁……你说她可有这栏杆高?”
杜忠略带怜惜地望了一眼赵郢,道:“许是也有这般高了。”
赵郢怅然一笑,道:“但愿吧。”
他并非不愿迎娶表妹,只是不愿娶一个如此年幼的皇后。九岁的奶娃娃,又懂些什么,还不是如他一般,是个养在深宫宝座上的精致偶人。一颦一笑皆要合乎法度礼节,一举一动皆由不得自己,步步为营,步步惊心。
宫道上转出一小小身影,她着厚重碧色棉袍,包得像只可爱的粽子,举着簦,一步一步小心地行着。赵郢眼角上挑,阴郁的脸色渐渐染上温暖。
杜忠察觉到天子的笑意,便亦放眼望去,果然是云姜。他询问道:“陛下可要传朱姑娘前来?”
赵郢笑着摇摇头,转身登上车驾道:“以后有的是见她的日子,回未央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