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二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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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远将军府。

松枝清气缭绕的东暖阁里, 连江楚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看向跪在炭火盆前的纤弱女子。

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她会被人以这种方式摆一道。

“说罢, 你想要什么?”连江楚将手中的茶盏随手甩到金丝楠木嵌大理石彭牙桌上, 薄如纸的青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热烫的茶水从冰纹茶盖里荡了出来, 那大理石上的工笔山水楼台水墨画仿若被晕染开一般。

婢女忙捧着朱漆梅花小茶盘将茶水撤了, 利落地收拾妥当添了新茶来。

平芜山野小民, 从前最开眼的时候也不过是逢年进得一回城略涨些见闻, 哪里见过这般阵势,登时就吓得两股颤栗起来。

连江楚食指描绘着遇水则变的桌案, 漫不经心道:“好生问你话呢, 哆嗦什么,有话便趁早说, 这般磨蹭,我瞧着很闲么?”

外头有人通传了一声,话音未落,严和便撩起帘子进来了。

他罩了一件佛头青金线番西草纹鹤氅,带着一身风雪,随手解了递给婢女, 问道:“这是那位西陇平芜姑娘?”

连江楚瞥了一眼那头也不敢抬的女子,实在想不出谁给她的胆子玩儿这么一出仙人跳。

“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连江楚也不命人奉茶, 只将自己面前未动的茶碗顺手推了过去。

严和敛睫掀了掀茶盖, 喝了一口热茶暖暖身子, 温声道:“左右没什么要紧的事。”

连江楚闻言狐疑。不能吧?刚接管御马监, 哪里会这么清闲?

却听他话锋一转,道:“平芜姑娘千里万里从边塞之地赶来京城,不知所为何事啊?”

平芜轻轻颤了一下,摁在暖热地板上的手指渐渐蜷缩紧,咬唇道:“我……我来求连将军收留。”

“哦?”严和转眸看她,眸光平和而深邃,“不知平芜姑娘求个什么收留法儿?”

“求……”平芜喉咙干涩发紧,内心天人交战。犹豫间,眼前金丝龙鱼纹皂靴似是不耐地踩着地面,她紧紧闭上眼,磕了个头道,“如今我名节尽失,再难嫁良配,斗胆恳请连将军看在燕危山下营帐里那晚同床共枕的一夜恩情,收用了我吧!”

一夜恩情?

连江楚啧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笑道:“平芜姑娘这是在威胁我了?”

“平芜……不敢。”

“不敢?”连江楚冷嗤了一声,“呵,我瞧你心思大的很。”

平芜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那刺痛似能缓解五脏六腑痉挛的难受,“将军,平芜走投无路,万般无奈……求将军大发慈悲,平芜从此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连江楚实在想不通,那个幽幽烛火中裹着他宽大衣袍,紧攥着下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淳朴民女,怎么会倏然转过来将他一军。

杀了她?

倒也不值当。

严和见那盘腿而坐的人紧锁着眉头,似在苦思冥想什么,他捏着茶盖的手一松,微重的一声响。

方才那奉茶的婢女琼枝猛地一脚踹在平芜单薄的背脊上,怒瞪着杏眸忿然不平道:“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竟然肖想我们家将军,也不照下镜子瞧瞧自己一副穷酸村妇相!”

琼枝一把抓着她的头发,将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往跟前儿烧得正旺的炭盆里摁,喝骂道:“看我不把你这张狐媚子脸烧出个洞来,看你还敢不敢张开你那癞蛤.蟆嘴说些黑心肝的话!”

一缕青丝掉进通红的火光里,烧焦的味道伴随着滋滋烟气窜入鼻中,平芜吓得连连惊叫,拼命地挣动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进铜盆里。

“好了琼枝,放开她罢。”连江楚蹙眉道。

琼枝不甘心,“将军……”

连江楚略有些心烦地摆了摆手。

“还不退下。”严和放下茶杯,转眸问道,“将军的意思是,收用平芜姑娘?”

死里逃生的平芜闻言缓缓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满是痛色。

“这就是你想要的?不后悔?”连江楚最后一次问道。

平芜眸光尽是哀色,咽下眼泪,声音发颤的一字一顿道:“不后悔。”

连江楚眉梢微挑,点了点头,淡淡地道:“行。”

“那……”严和试探地问,“我便教人安排下去了。”

“嗯。”连江楚沉吟了片刻,转眸看向不知悲喜的平芜,“纳为侍妾,即日下聘,挑个日子抬进府里来吧。”

此言一出,严和同平芜都怔了一下。

平芜轻抿着唇角,下意识将心底的疑问道出声来,“……侍妾?”

连江楚闻言面色一冷,“怎么,本将军要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做正妻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平芜不想无心的一句话竟触怒了他,慌忙解释道。

她哪里敢想……

以她的身份做通房丫头尚且是抬举了,之前……也说是做通房丫头的,未曾想,竟是要纳了她作妾。

她欲言又止地,连江楚沉着脸不耐道:“往后跟本将军讲话要自称贱妾,滚下去吧!”

平芜被她喝了一声,瘦削的肩不由哆嗦了一下,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是,嗓音含混在喉咙里不甚清晰。她到底没忍住还是抬眸看了一眼那神情冷峻的男人,含泪退下了,只是不知往后入了府里,他是否会来看她……

暖阁里只余两个人,严和虚虚地看了对面脸色不虞的人一眼,“那晚……”

“我他妈什么都没干!”连江楚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嗓子,像一只炸毛的猫。

严和见状淡淡地笑了一声,“知道了。”

*

连江楚纳个妾弄得满城皆知,京中百姓议论纷纷。

就连上朝的时候,老皇帝也按捺不住跟着八卦一下,“听闻连爱卿纳了那陇地民女为妾?”

“启禀皇上,遑论如何,末将终归于那女子清誉有损,既然她千里迢迢上京来,末将总要负起责任,好歹照拂她一生饥馑无忧罢了。”

朝野内外一时众说纷纭。

有人说,半个月前,姚监官控诉连江楚强掳民女应是事实,此举恰为作证,乃是他做贼心虚,不得不纳那女子为妾。

但此般言论即刻便被推翻了,若果真如此,暗地里秘密勒死了也便没有这回事了,又岂会给人家机会毁誉?

更有人不知从哪里听得的,说是此女为连将军所救,归朝之时,更赠予随身玉佩,许那女子若走投无路之时,便以此为信物前来投奔。

一来二去,连江楚从前的恶名竟被尽数洗刷了,京中百姓誉其心怀坦荡,是重情重义的磊落大丈夫。

只是,那天桥说书人的话本儿把荡气回肠的绝美爱情,发展成了三角恋。

闲言碎语传到连江楚耳朵里,不过一乐呵,从不放在心上。不过奉天殿上,燕王殿下沁凉的眼神儿瞟得她心中忐忑,搞得好像她是恋上插足小三,抛弃糟糠之妻,背叛感情的负心汉似的。

平芜着凤冠霞帔乘上一顶珠璎软轿,从偏门被抬进将军府里,居清月阁。

一场又一场的冬雪覆盖住小院里的山茶树,这时节的凄清寒凉让她心中悲苦。

入将军府的第一夜,隔壁主院里的绿萼梅香气馥郁,借着一盏琉璃风灯,她照见那入墙花枝上绽于短短花梗间的玉色花瓣,悄悄摘下一朵簪在发间,百转柔肠,心生一点甜。

主院。

连江楚服了药,苦到上头的黑澄澄药汁让她难以忍受,但咳疾总反复,忧心耽误成了肺痨,自己到底也上了点心,不愿意喝也得咬牙咽下去。

琼枝揭开黄底蓝边儿莲蓬画小瓷罐盖子,连江楚捡了一颗糖莲子,发麻的舌尖儿嘬着蜜霜,总算缓过意来。再要打罐子里捻一颗金丝蜜枣,便被琼枝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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